这几日，云锦城表面上倒是难得的风平浪静。
仿佛之前的暗流，都暂时蛰伏了下去。
但在有间客栈里，萧寒的日子却算不上舒坦。
主要还是唐不二。
这家伙那张嘴，简直比夏日午后的苍蝇还要聒噪。
每天变着法子凑到萧寒跟前，脸上堆着虚伪的关切。
嘘寒问暖是假，想从他嘴里掏出点什么才是真。
偏偏这老滑头每次过来，手里总能“恰好”拎着一小壶香气四溢的好酒。
据说是他“意外淘换”来的陈酿。
萧寒明知道这酒里掺着“毒药”，是糖衣炮弹。
可鼻子闻着那勾人的酒香，心里那点仅存的警惕，就总忍不住摇摇欲坠。
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或者说，克星总是不期而至。
只要唐不二那碍眼的酒壶一出现，公孙九娘便会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现身。
她通常什么话也不说。
只是用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眸子，冷冷地瞥一眼满脸堆笑的唐不二。
然后，玉手看似随意地一扬。
“啪嚓！”
一声脆响。
那价值不菲、散发着诱人酒香的酒壶，便应声而碎。
温润的酒液混合着陶瓷碎片，溅了唐不二满裤腿都是。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浓郁的酒香，可惜无人能够品尝。
唐不二的心，也仿佛跟着那酒壶一起，碎成了八瓣。
脸上却还得硬生生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哎呀！九娘您瞧这……手滑了？手滑了哈！”
“没事，没事！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他一边说着吉祥话，一边心疼得直抽抽，暗骂：我的银子啊！这冷面婆娘，是看穿了我想用这酒套话，还是单纯看我不顺眼？早晚让你连本带利吐出来！”
萧寒靠在椅背上，看着唐不二那副吃了黄连还要强装甘甜的憋屈模样，嘴角不由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心头那点被骚扰的不快，倒是奇异地消散了许多。
这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这日午后，阳光正烈，晒得街上行人都少了许多。
客栈伙计阿七，却像一阵旋风般从外面冲了进来。
速度太快，差点撞翻了临门的一张八仙桌。
“掌柜的！掌……”
他气息急促，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的。
柜台后面，唐不二正眯着眼睛打盹，算盘珠子散落在一旁。
被这动静猛地惊醒，他睡眼惺忪，张嘴就要骂人。
“你小子投胎赶集啊！毛毛躁躁的，要是惊扰了……”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阿七已经一把抄起桌上的凉茶壶，也顾不上找杯子，对着壶嘴就“咕咚咕咚”一通猛灌。
冰凉的茶水下肚，总算压下了几分焦急和暑气。
阿七抹了把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激动，眼睛瞪得溜圆，闪烁着骇人的光芒。
“掌柜的！出大事了！天大的事啊！”
唐不二斜楞着浑浊的老眼，没好气地扒拉了一下算盘珠子，发出几声脆响。
“能出什么大事？天上掉金元宝砸你头上了？还是你小子出门踩狗屎运捡到银票了？”
“哎呀！”
阿七被他噎得直翻白眼，忍不住跺了跺脚。
“掌柜的！您就不能一天到晚钻钱眼里吗？！”
眼看唐不二眉毛一挑，那张刻薄的嘴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喋喋喋不休模式，阿七赶紧摆手，大声告饶。
“停停停！我说正事呢！天大的正事！”
他凑近柜台，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江湖上传疯了！就这几天的事！剑山那个白飞羽，要和云栖静斋的凌霜瑶，在城外叠翠湖决斗！”
“时间都定死了！五天之后！现在外面大街小巷，茶馆酒肆，全都在议论这件事！”
唐不二听完阿七的话，脸上那副市侩的表情微微一滞，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
心里却如同算盘珠子般噼啪作响：剑山传人？云栖静斋圣女？决斗？还是在这云锦城外？早不打晚不打，偏偏在这个时候？哼，这背后要是没点名堂，老夫把这算盘吃了！是冲着谁来的？萧寒？还是……另有图谋？看来这城里的水，是真要被搅浑了。”
他脑子里念头飞速旋转，各种阴谋论层出不穷，像走马灯一样。
面上却依旧是不动声色，仿佛只是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
与此同时，云锦城另一处。
春风楼，据说是云锦城内最高雅，也最烧银子的酒楼之一。
能在这里宴请宾客的，非富即贵。
一间布置得极为雅致的客房门外，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如同松树一般挺拔地站立着。
他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周身却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他背后的剑鞘，似乎都隐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此人，正是剑山当代最杰出的传人，白飞羽。
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凌霜瑶那张清丽绝俗的俏脸上，此刻却布满了寒霜。她看着站在门外的白飞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逼人剑气，微微蹙眉，语气依旧清冷：‘白公子来访，所为何事？’”
白飞羽目光锐利如剑，直视着凌霜瑶的双眼，仿佛要看穿她内心深处的所有秘密。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最近云锦城内，关于五日后叠翠湖决斗的传言，凌姑娘对此，似乎并不意外？’”
凌霜瑶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和冷漠。
“我说不是。”
她顿了顿，迎着白飞羽那充满探究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反问。
“你信吗？”
白飞羽沉默了片刻，周身的气息更加冷冽，仿佛空气都要凝结成冰。
他不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斩钉截铁，不带一丝感情。
“好。”
“五日后，叠翠湖见。”
说完，他不再看凌霜瑶一眼，转身便走。
背影决绝而孤傲，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仿佛即将奔赴的，不是一场决斗，而是一场宿命。
房门在凌霜瑶面前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嚣与纷扰。
雅间内，只剩下她一人，以及那透过窗棂，渐渐西斜的阳光。
她的身影，显得更加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