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锦气鼓鼓地跟在唐啸身后,靴子重重地踩在碎石上,发出的“咔嚓”声是这片死寂山谷中唯一的伴奏。
她用这种方式宣泄着心中的烦躁和不安,但那份沉甸甸的压抑感,却像山壁的阴影一样,越拉越长,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天色愈发昏暗,太阳已经完全沉入了西边的丘陵之下,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光艰难地从云层和山脊的缝隙中挤出来,给这片灰褐色的世界镀上了一层冰冷的紫红色。
丘陵的阴影如同活物般在他们身边蠕动、蔓延,仿佛要将他们彻底吞噬。
沉默的行军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李锦的怒气早已被时间、疲惫和越来越浓的诡异氛围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越来越强烈的无力感。她机械地迈着步子,双眼甚至都有些失焦。
就在这时,前方的唐啸停下了脚步。
李锦也跟着停下,她抬起头,顺着唐啸的视线望去。前方,狭窄的山谷豁然开朗,又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岔路口。
而在岔路口旁那块熟悉的凸起岩石上,1个用匕首刻下的“x”标记正在那里,在昏暗的天光下,像只嘲讽的眼睛静静盯着他们。
这是他们第三次回到这里。
李锦怔怔地看着那个刻痕,边缘的石屑都还那么新鲜。她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了,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之前强撑的冷静、A级新人类的骄傲,在这一刻被这无法理解的、循环往复的绝望彻底击碎。
风声仿佛都消失了,整个世界死寂一片,只剩下她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擂鼓般的心跳声。
“我想起来了……”她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抖,“在聚集地的酒吧里,我听到那些佣兵说过……说A级新人类‘沙狼’的队伍,也是在这里失踪的……无声无息,一个人都没能走出去……”
她猛地转过身,那双一直以来都闪烁着自信和狡黠光芒的眼睛,此刻却写满了压抑不住的慌乱和恐惧。
她看着唐啸,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些许埋怨和质问:“我们是不是被困死在这里了?难道……我们也会像他们一样,永远走不出去?!”
唐啸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复杂。
李锦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甚至有一些埋怨:“都怪你!非要走这条路!现在好了,我们被困死在这个鬼地方了!”
她上前一步,几乎是指着唐啸的鼻子,质问道:“你不是说你从樟城过来的吗?!我还以为你知道怎么出去!你其实根本就不知道路,对不对?!”
她的情绪从最初的不安,升级为烦躁,此刻终于在不断的循环中,彻底演变成了抱怨和指责。
面对她的质问,唐啸既没有动怒,也没有急于解释,只是沉默注视着她,把她的情绪全部接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任由她将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出来。直到她不再继续说话,他才缓缓开口。
“我从樟城过来时,走的是另外一条线,没有经过迷丘。”
李锦愣住了,她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啸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和……歉意?“我确实不知道这里的路。选择穿越这里,是我的决定。”
“那你为什么……”李锦的声音低了下去,只剩下浓浓的不解,“为什么非要穿过这里?!绕路不是更安全吗?”
唐啸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北方,那片被无尽夜色笼罩的、通往樟城的方向。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因为绕路太慢了。我需要尽快回到樟城,有一些事情……必须要尽快确认。”
“什么事?”李锦下意识地追问,“什么事让你不顾一切也要冒险?”
唐啸将视线从远方收回,重新落回到她的脸上。他看着她那双写满担忧和困惑的眼睛,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我们得先从这里出去。”
一句话,成功地将李锦的注意力从“追究责任”的死胡同里,强行拉回到了“解决问题”的现实轨道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尽管心里对唐啸的隐瞒依旧有些恼火,但她更清楚,现在不是责怪唐啸的时候。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不行,”她看着眼前跟之前一模一样的岔路,语气坚定,“我得飞到天上去看看!从高处肯定能看清这里的地形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她作为A级空间系新人类的本能反应——当平面维度出现问题时,就升维去解决。
然而,唐啸否决了她的提议。
唐啸摇了摇头,声音沉稳:“不行。第一,这地方处处透着诡异,我们连敌人是什么都不知道。飞到空中,只会让你成为一个最显眼的活靶子。”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的空间异能在这里会出错。你连两米的短距位移都会出现偏差,万一在高空失控……我救不了你。”
李锦无法反驳,因为唐啸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在自身最引以为傲的能力变得不可靠之后,贸然使用它,无异于将自己置于巨大的风险之下,更何况她们现在的处境只是迷路还远没有到要拼命的时候。
唐啸见她冷静了下来,便抬手指了指旁边一座坡度不算太陡峭的丘陵,那座山丘是附近最高的一座。“想站得高看得远,我们用最原始的办法——爬上去。”
李锦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最终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唐啸没有再急于赶路,而是走到了岔路口的中央。他环顾四周,进入了一种极其专注的、如同猎人般的观察状态。
他蹲下身,捻起一点地上的尘土,在指尖轻轻揉搓,感受着其中的湿度和颗粒感。然后,他闭上眼,侧过头,仿佛在用脸颊感受着风中最细微的方向变化。
李锦站在一旁,看着他这一系列原始得近乎复古的动作,眼中充满了不解。在异能主导的末世,这些“土办法”,真的还有用吗?
“现在是傍晚,太阳在西边。”唐啸睁开眼,指了指天边那抹即将消失的紫红色余晖,“记住这个方位,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绝对可靠的参照物。”
他说完,又走到一侧的山壁旁,再次蹲下,指着岩壁上那些因风化而暴露出来的、一层层颜色略有不同的纹路。
“看到这些线了吗?”
李锦凑过去,借着微弱的天光仔细观察。那些纹理很细微,呈带状分布,一层叠着一层,像书页的侧边。
“这是沉积岩的纹理。”唐啸的手指顺着其中一道纹理缓缓划过,“在没有发生剧烈地质变动的情况下,一个区域内的岩层走向和倾斜角度,大致上是相同的。我们可以顺着这个方向走,看它是否会引导我们走出这个重复的区域。”
他讲解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却让李锦听得入了神。这些知识,是她在末世之中从未接触过的东西,这是属于唐啸的生存智慧。
唐啸没有停,他又带着李锦走到了另一处背阴的石缝边。石缝里,顽强地生长着一片暗绿色的苔藓。
他捻起一点苔藓,放在指尖:“你看这苔藓的颜色。”
李锦凑过去,仔细分辨:“颜色……好像是深一点?”
“不止,”唐啸将苔藓凑到她面前,“你摸摸看。”
李锦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指尖传来一阵阴冷潮湿的触感。
“这边颜色更深,更湿润。”唐啸解释道,“说明这个方向更背阴,风也更大,能留住更多水汽。在废土,植物为了活下去,会比人更懂怎么利用环境。它们的方向,有时候比指南针还准。”
李锦怔怔地看着指尖那点绿意,又抬头看了看唐啸那张平静的脸,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低声喃喃,像是在对自己说:“原来苔藓的颜色还能看出湿度……我以前……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
她的语气中,带着新奇,带着一丝钦佩,甚至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挫败感。
作为一名A级强者,她习惯了用强大而直接的异能去解决问题,却从未想过,这些被她忽略了无数次的、废土上最不起眼的细节,竟然也蕴含着如此重要的求生法则。
那一刻,她心中那份属于A级强者的骄傲,逐渐放了下来,变成了一个虚心求教的学生。
唐啸没有理会她复杂的心绪,他开始用行动,建立一个比“x”标记更复杂的路识系统。
他从自己的外套下摆撕下一块布条,找了一根相对结实的枯枝,将布条牢牢地绑在顶端,然后用力插进岔路口中央的泥土里。那块破旧的布条随着微风轻轻飘动,像一面小小的、孤零零的旗帜。
“看布条飘的方向,确认风向,验证我们的判断。”
做完风向标,他又在几处岩层纹理特别有代表性的山壁旁,用颜色不同的石块,堆起了几个只有膝盖高的小小石碓。这些石碓的形状各不相同,有的呈三角形,有的呈方形,足以让人在第一时间分辨出差别。
“这些是观察点,”他解释道,“我们每走一段路,就回头看看这些石碓和那面‘旗子’,确认我们和它们之间的相对位置和方向有没有发生诡异的变化。”
李锦认真地听着,将他说的每一个要点都记在心里。
然而,就在唐啸建立起这个初步的导航系统,并再次确认太阳方位和岩层走向时,他的眉头,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他停下动作,站在原地,再次抬头看了看天边仅存的那一丝光亮,又低头看了看脚下岩石的纹理走向。
“怎么了?”李锦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唐啸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像是在脑海中进行着极其复杂的推算。最终,他抬起头,眼神凝重地看着李锦,缓缓说道:
“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李锦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太阳的位置告诉我们,我们刚才绕圈的时候,大方向一直在朝北走。”唐啸的声音低沉,“但是,你看脚下这些岩层的纹理……”
他指着那些横向延伸的线条:“它们的走向,是东西向。而且,在我们刚才绕圈的过程中,这些纹理的方向,至少发生了两次超过九十度的偏转。”
李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色也渐渐变了。
“这……这不可能……”她喃喃自语,“除非……除非整块大地都在我们脚下转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她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鬼打墙”了,而是某种更高级、更无法理解的、足以扭曲地质法则的恐怖力量,远远超过A级新人类或者虫兽的异能。
唐啸没有再继续讲解,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尘土,目光再次扫向四周。
他的眼神沉稳如常,但眉宇间那抹凝重却让李锦心头一紧。她知道,这个男人从不轻易流露出担忧,此刻的神情,足以说明问题的严重性。
“别愣着了。”唐啸的声音低沉,打破了死寂,“我们得动起来。”
李锦咬了咬牙,强迫自己的思维从刚才的胡乱猜测中抽离。
她跟上唐啸的步伐,不再像之前那样气鼓鼓地泄愤,而是开始仔细观察周围,试图捕捉唐啸所说的那些“细节”。
他们沿着岩层纹理的方向前行。唐啸走在前方,时而停下,蹲身检查地上的碎石或岩壁上的痕迹。
他的动作精准而专注,像一头在荒野中觅食的猎豹,每一个停顿都带着目的。李锦跟在后面,学着他的样子,低头观察脚下的地面,试图分辨那些细微的差异。
李锦的目光在周围游移,试图找到更多线索。
她注意到一丛枯草,根部紧贴着岩壁,草叶干瘪却依然指向同一个方向。她伸手摸了摸,草叶在她指尖碎成粉末,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湿气。
“怎么感觉你对这种情况很有经验?”
李锦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好奇,“我之前主要在不同聚集地之间活动,其实很少来这么远离聚集地的山里。”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分,“你是怎么学会这些的?”
唐啸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检查一处岩壁上的浅痕。
片刻后,他才淡淡开口:“我走的路比你远罢了,废土里,活下来的都是细节。”
李锦闻言愣了愣,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唐啸的侧脸冷硬如刀,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仿佛早已习惯了在绝望中寻找生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重新聚焦于周围的环境。
她开始主动寻找那些“细节”,学着唐啸的样子,观察岩壁的纹理、枯草的指向,甚至连风吹过时带起的沙尘轨迹都不放过。
她的动作不再是机械的跟随,而是带着一种专注,仿佛一个学生在认真听课。
他们继续前行,绕过一座低矮的土丘,地势逐渐变得陡峭。脚下的碎石变得更松散,每一步都像踩在随时会塌陷的浮土上。
李锦的呼吸渐渐粗重,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即便是A级新人类的身体,在接近大半天没有休息的赶路下也开始感觉到疲惫了。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那座唐啸之前指过的、附近最高的丘陵。
它的坡度陡峭,几乎没有明显的路径,岩石裸露,表面布满裂纹和尖锐的棱角,像一堵沉默的巨墙,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唐啸停下脚步,站在一处稍平坦的岩石上,目光扫过那座丘陵的顶部。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腰间的匕首,像是习惯性地在思考。
良久,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李锦身上,语气低沉而坚定:“之前我们在山谷里绕路不妥当。有可能这些路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无论我们怎么选,它都会把我们带回原点。”
“那怎么办?”她下意识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唐啸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指着眼前那座陡峭的丘陵,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走环境中明显的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丘陵的顶部,那里被夜色笼罩,只能隐约看到一抹模糊的轮廓。
“我们翻过去。虽然更费体力,但直线距离最短,最不容易被地形迷惑。而且,如你所说,只有站到最高点,才有可能看清这个‘迷局’的全貌。”
李锦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喉咙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那座丘陵陡得吓人,岩石裸露,几乎没有可供落脚的地方。
她脑海里闪过刚才的空间位移失误,胸口又涌上一股不安。但她很快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压下那些负面情绪。
“好。”她咬牙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翻就翻,我就不信这鬼地方能困住我们!”
唐啸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向丘陵的底部,双手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试探了一下受力点,然后开始向上攀爬。
他的动作流畅而稳健,每一个落点都像是经过精准计算,靴子在岩石上发出轻微的“咔”声,身形如同一只矫健的猎豹,毫不拖泥带水。
李锦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坚定的背影,心头的慌乱不知不觉消散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抓住一块岩石,手指扣紧裂缝,试探着用力。岩石冰冷粗糙,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作为具有空间异能的A级新人类,她其实很多年没有直接攀爬的经历了,但是就如同唐啸说的一样,这地方诡异的很,在没搞清楚到底是什么影响了她的异能前,最好不要轻易动用异能,免得出现不可控的后果。
她咬紧牙关,双臂发力,身子猛地一跃,攀上了第一块落点。
风从丘陵顶部吹下,像是刀子般刮过她的脸颊。
她抬头看了一眼,唐啸的身影已经爬到了十多米高的位置,背影在夜色中显得越发孤单,却又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决然。
李锦咬了咬牙,压下心底的疲惫和不安,继续向上攀爬。她的手臂酸痛,呼吸越来越重,但每迈出一步,她都觉得自己离那个“制高点”更近了一分。
夜色彻底吞没了丘陵,星光稀疏,风声在岩壁间低鸣,像是在低语着这片迷丘的秘密。
两人的身影在陡峭的岩壁上缓缓移动,汗水混着尘土,在他们的脸上划出一道道痕迹。碎石不时从脚下滚落,发出“哗啦”的声响,在空谷中回荡,像是这片丘陵对他们攀登的回应。
李锦的手指紧紧扣着岩石,掌心已经被磨得发红。她抬头看了一眼唐啸,他依然在稳步向上,动作没有一丝迟疑。她深吸一口气,低声喃喃:“狗男人……你就不能慢点等我?”
话虽如此,她的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她用力一撑,继续向上攀爬,追逐着那个在前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