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路口静得可怕。
李锦哼了一声:“这副干干净净的样子,让我恶心,比这条路脏兮兮的还恶心。”
唐啸没动。他站在“x”记号旁边,目光顺着路面向里探去,长时间一眨不眨。阳光偏移,两人的影子并在一起,落在石路边缘。
的确,路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正常的路。废土里的路,永远是灰、脏、碎、乱,风一吹就有沙粒在空中打旋。可这条路上没有砂,没有灰,连一根草籽都看不见。光落下来,像落在一张空白纸上。
是陷阱,绝对是陷阱。
“等等,我试一下。”李锦压低声音,对唐啸说。
她蹲下,捡起一块石子,朝石路第三块方石扔去。
“嗒——”
清脆的一声,像瓷片上敲了一下。石子稳稳落在方石正中,没有跳,没有滚,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手摁住。四周没有半点扬尘,连微小的粉末都不见起飞。它就那样静止,像一颗点上去的黑痣。
李锦眼角跳了一下。她换了个方向,拾起另一块石子,这次朝旁边的土路扔去。
“噗。”
闷响,土屑被砸起一圈灰尘,落的哪哪儿都是。
两声,像两个不同世界的回应。
她把手在裤缝上拍了两下,抬眼,死死盯着那条路:“我赌,这里面至少有一个A级陷阱。”
唐啸闻言,眼神动了一下,但没立刻接话。
他走近两步,离石路还有一臂多远停下,蹲下去看那块落在第三块方石上的石子。近看那石子就贴在路面,找不到为什么不滚动的理由。
“嘿,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味儿?”李锦又问,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
“没有。”唐啸说。他鼻翼微微张合了一下,又摇了摇头。他对热的变化非常敏感,但至少在这条路的边缘,他没感到异样的温度波动。
李锦把视线从方石面上抬起,摸着下巴绕着石路来回走了几圈。她注意到方石的缝隙里没有泥,草,甚至没有昆虫的痕迹。
她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它是凭空出来的。”
唐啸嗯了一声,算是应答。他把手背伸到石路上方,隔着半个拳头的高度停住,像在试探无形的壁障,但什么也没触到。
李锦双手环抱,“我不想走它。”她说,“至少现在不走。”
唐啸没有反对。他仍在观察。他的眼神专注到让人觉得这条路不是路,是某个对他们有企图的东西。
“你觉得它是怎么出现的?”李锦忽然问。
“不知道,”他说,“只是觉得它突然出现,像是在邀请。”
“邀请什么?”
“我们。”
这个回答落地,空气更冷了些。
她找了块扁石片,往方石缝里塞。刚碰到缝隙,指尖传来细微的阻滞感——很轻,很均匀的。
“这条路,太奇怪了,我怀疑我们走直线回山顶也会遇到它。”她抬头,皱着眉头。
唐啸点头,他把目光从路面收回来,投向石路深处。那条路像从黑暗里伸出一截舌尖,不远不近,刚好够到他们,并不主动再向前。
“要不——”李锦开口,又咽了下去。她刚想提“绕开它”,自己却先否了:其他的路,她们已经走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回到这里。
她压低声音:“能影响到我异能的东西……等级绝对不低,A级起步。”
唐啸看向她:“知道。”
“知道你还站这么近?”
“近一点看得清。”
“喂,你知不知道你再近一点就要踩上去了。”
“没打算在没准备好的时候踩上去。”他说。
李锦撇了撇嘴,“不识好人心!”。
她把视线又投回石路。阳光里,那一片灰白像刀刃冷冷的反光。她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昨夜的每个细节:偏差的空间跳跃,重复的山脊纹理,被“送”回去的沿路走法和直线走法……所有一切像是在逼他们把脚迈进这条路,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用力把他们往一个唯一答案里按。
“你说我们踩上去会怎么样?”她问。
“不知道。”唐啸道,“我们可以先试死物,再试低风险法。”
“刚扔了石头。”她说,“它像是被粘住。”
“那就试重一点的。”唐啸说。
他环顾四周,挑了块更厚实的岩块,向石砌小路的第五块方石抛去。
岩块重,落地时掀起的震动能从脚底下传回来。可落在方石上的一刻,依旧是那种清清的“嗒”,没有碎屑,没有滚动,像是被轻轻放上去的。
“精神力探上去像是有一层膜。”李锦皱了皱眉。
两个人站在路边,时间渐渐流逝。光影往前挪,阴影把他们的影子又推了一小段,逼近那第一块方石的边。李锦突然把双手插进袖子,好像这样可以压住心里冒出的寒意。
“我想起一件事。我们昨晚在山顶,空间扭曲层用得很顺。但空间位移却出现偏差。我觉得这条路在干涉空间位移这个行为,不是落点本身。”
“你想说什么?”唐啸问,他追问的语气没有质疑,只是要她说得更明确。
“我的意思是——它像是在定规矩。我们每一步都被往它想要的方向拐。”李锦自己也被这句话吓了一跳。她咬了咬唇,又压低声音,“不管是走岔路,还是走直线,它都像是在把我们引导到这里。”
她说完,自己先沉默了。
唐啸没有评价这句话。他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块静止不动的石子。那块石子黑,方石白,两者之间的对比强得让人不舒服。
“我再说一遍。”李锦深吸一口气,仿佛是逼自己把话说足,“我赌,这里面至少有一个A级以上的陷阱。”
“听到了。”唐啸说。
他终于后退了一步,回到李锦身旁。两人并排站着,像并肩顶住一堵看不见的墙。谷口外,远处的风草轻轻动了动,音色像被滤了一层,干净得出奇。
没有谁再抢着给对方答案,他们只是站在路边。日光下,石路表面浮现细密的纹理——不是刀痕,不是风化,像某种均匀的天然纹路。
李锦忽然意识到——这条路的宽度,刚好容两人并行。像是为他们准备的。
她把背打直,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所以,结论大约是——这玩意儿想让我们走它?”
“看起来是。”唐啸答。
“我不喜欢被一条路指挥。”李锦抿了抿唇,“我上学那会儿,最讨厌校门口那种‘请走人行道’的提示牌。”
“你经常翻墙?”唐啸瞥了她一眼。
“才不是!我是从围栏缝里挤过去。”她哼了一声,又瞟了眼石路,“但挤围栏的前提是我自己选择。这条路……像是在逼我们。”
“我更愿意把它当一个选择。”唐啸收回目光,“而另外一个选择我们试了好几次,都是死循环。”
李锦把环抱的双手放下来插在腰上,故作轻松:“还有一个选择,原地躺平,等它搞出新的变化。”
“嗯,躺平还能减少饮食开销。”他看她一眼。
“……”她懒得跟他抬杠,指了指自己,“我的随身空间还有很多物资,再节约一点,两个月也能撑过去。”
“这里没虫兽,不代表没风险。”唐啸道,“我们在这片丘陵转了好几圈了。不出意外,要么无法补给你的物资耗干,要么我们两个在这个一成不变的环境里被逼的心理崩溃。两害相权,选有变化的那个。”
李锦斜眼看他:“听这话你是准备走这条路了?”
“我说的事实,我们基本上没有选择。”
李锦看着他安静了几秒,忽然撇嘴一笑:“好嘛,你想走这条路。但别指望我先踩第一脚。”
“谁先踩都一样。”他站定,像在脑子里列清单,“先确认它通向哪儿,再确认它对你异能的干扰程度。”
“行,按流程走。”她抬手打了个响指,“唐大队长还请下指示?”
唐啸没接梗,长呼一口气,一个响指一条火线射向道路深处。他在原地没有移动,用感官捕捉火线的方向和变化。
空气很淡,风从丘陵间往路口里聚,带着一丝凉。随着精神力的深入,他没有发现火线有什么异常,但在很远的距离,他精神力极限的边缘捕到了隐隐约约热力变化。
他睁眼:“前面有热源,隐隐约约的。”
李锦挑眉:“人?还是虫兽?”
“我说的是热源。”他纠正,“在大约100多米开外,但在我精神力感知的极限范围外,无法确定。”
“啊哈。”李锦有点夸张的用手捂住嘴,“那我们在走进一个疑似陷阱之前,你这台人体热像仪给出的专业建议就是这?”
“专业建议是别饿死在门口。”
“好吧,听起来居然有点道理。”她慢慢吐气,目光仍然盯着方石,“那接下来,轮到我。”
唐啸“嗯”了一声,退后半步,把位置让开。
李锦没有立刻动。她把手摊开,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先让自己适应那股久违的紧张。她选了一个二十米外的点——石路正中、第五与第六块方石的交界偏后一个脚掌的位置。
这个距离,在正常状态下,她甚至不需要刻意聚焦,只要心念一动就到。但昨夜的偏差让她有了对“十厘米都会出错”的记忆,她不想轻敌。
“二十米,直线。”她低声说给自己听,“落点不调整,看看它到底怎么干扰我。”
精神力凝成极细的一缕,像把一枚看不见的针从空气里缓慢抽出。她把那缕针插进目标点,尝试和那里建立最熟悉的“通道”。
一瞬间,她就感觉到了不同——不是排斥,也不是裂缝,而是一种黏稠的拖曳感。平时她像在空气里划开一道门,这一次像推开一层透明的糖浆。可以开,但每一个微小的角度都被拖住,需要额外的力去纠正。
她咬牙,强行把那股黏意挤开,一个呼吸的时间,她的身影从原地一“跳”,落在了二十米外的方石上方。
没有偏差。落点精准到脚跟都贴在先前心里画的线里。
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皱眉——胃里翻涌了一下,像是坐车时突然压过一段S型弯路。她本能地弯膝卸力,五指撑在大腿外侧,强压住那股恶心。
“怎么样?”谷口那边传来唐啸的声音,不急不缓。
“能过去。”她把气顺了两下,直起腰,“但感觉很糟。没有昨天那种误差,可空间质感被换了。平时的空间就像是空气,刚才是糖浆。再多跳几次,我得吐。”
“精度正常?”
“正常。”她低头看脚下,“是我预设的位置。”
“回来。”唐啸道。
“怎么?怕我被路吃了?”李锦少见看到唐啸有这种危机感忍不住逗一下他,但还是照做。她身形闪烁回到谷口边。第二次的感觉更明显,她的瞬移的的确确有一种粘稠感。
“别逞强。”唐啸递过水壶。
“20米的瞬移本来应该是像呼吸一样,但是现在居然感觉有点吃力。”她接过水壶喝了一口,“行,结论出来了:它让人通过,但还是有规矩,对我的异能方向上的影响没了,但是在异能发动上有了新的影响。”
“你能稳住高精度是好消息。”唐啸说,“坏消息是,你的异能发动被限制了。”
“是这个感觉。”她嫌弃地吐了口唾沫,“我觉得我现在的瞬移极限距离在30米左右,如果要带上你距离要减半。”
她抬手虚空比划:“总结一下:一,这条路通向有不明热源的方向。二,它不再影响我异能的方向,但极大限制了我的空间异能发动。三,另外的路不会有变化。四,我的物资虽然多,但无法补充。五,你今天一直冷冰冰跟我说话,我再听一次要对你过敏。”
“最后一条不重要。”唐啸翻了个白眼。
“对你不重要,对我很重要。”她撑着膝盖站稳,盯着他,“你打算什么时候承认你也在害怕?”
“我害怕浪费时间。”他平静,“如果前面真有人,哪怕是有虫兽,也比在这里无限循环更值得去看。”
“我讨厌你这种冷冷淡淡的语气。”她直起身来轻轻踢了一脚脚边的小碎石,“但你说的没错,我同意。”
他们同时沉默了一会儿,像在等对方把未说完的那半句吞下去。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起一点点衣摆的起伏。
“再做一个确认。”唐啸抬起下巴,示意那条路,“我不想它把我们引过去,再在某一段把我们隔开或者是让你的异能彻底不可用。”
“那我再连跳三次,看看阻碍感是否会逐渐增强?”李锦立刻明白。
“你自己感受一下是否有阻碍感波动,我看你是否有落点偏移。”
“行。”她深呼吸,“这次十米一跳,连跳三次,每次都会落在路中线。”
唐啸比了个ok的手势。
她再次把精神力收拢,第一跳、第二跳、第三跳——每一次落地都精准,但每一次的阻碍感都在加。第一跳像糖浆,第二跳像凝胶,第三跳像半凝固的果冻。到了第三次,她有种无法进行第四跳的感觉。
“够了,快回来。”唐啸不等她说话,先开口。
她一个30米的空间跳跃回到他身边时,直接坐在地上,仰头对着天空吐了口气:“我声明,我从来没在战斗之外这么想吐过。”
“我顺便探测了一下温度波动。”唐啸道,“有一股热源接近了我的精神力边缘。”
“你能不能说人话?”
“有人或者虫兽在朝着我们移动。”
“你早这么说不就对了?”李锦道,“现在看起来不用投票了。等下如果出现状况,我扛着你就跑。”
“你扛得动?”唐啸挑眉。
“废话,我可是A级。”她抬起手臂炫了下并不存在的肱二头肌,但很快又语气一顿,“……虽然这里让我表现有点像d级。”
他低低笑了一下,很快又把笑收掉:“那就走?”
“走吧。”李锦推着唐啸挡在自己身前,“按老规矩,你在前我在后,保持一臂距离。我如果觉得不对,搭上你的肩膀就能把你带走。”
“知道。”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你要是瞬移的时候想吐,别吐到我身上。”
“闭嘴。”她翻了个白眼,推着唐啸走向第一块方石的边缘。
两人都没有回头。土路、碎石、刻着“x”的岩壁在背后迅速退远,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布缓慢卷起。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两个人都没有再使用异能,老老实实走。风声仍旧,丘陵仍旧,但空气里多了一丝人世间才有的味道——烹煮过的食物气息、雨后的湿润气息、以及某种……被居住过的气息。
“别说,你还真别说。”她忽然道,“我可能能猜出前面是什么。”
“说说看。”
“一个有人烟的地方,而应该还挺干净,还有……爱做甜食的厨子。”
“你刚才吐槽糖浆的后遗症吗?”
“我的吐槽一向很精准。”她嘴角往上一挑,下一秒又收住,“唐啸。”
“我在。”
“你刚才也说了我们走这条路,不是因为其他,是因为我们没得选。所以……如果我们看到任何‘正常’的东西,都应该按‘不正常’处理吧?”
“同意。”
“最后。”她想了想,还是补刀,“你要是再对我那么冷冷淡淡的,我真会对你过敏。”
“我现在还冷淡?”
“算你会做人。”
话到这儿,两人都安静下来。石路向前延伸,洁净如新铺的走廊,向着丘陵深处的某处延伸。阳光从背后推来,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慢慢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