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晓，蛇骨道上的雾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稠湿冷，带着刺骨的阴寒。车队营地周围，秦望布下的预警阵法边缘，几道微弱的灵光悄然熄灭——那是夜间被惊妖丸驱散的妖兽，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又悄悄摸了回来，试探着阵法的边界。
秦望盘坐在篝火余烬旁，双目微阖，心神却与周围阵法紧密相连。他的神识比同阶修士要坚韧凝练得多，这得益于师尊传授的、一种奇特的“分念观想”之法。此刻，他一半心神监控营地安全，另一半则在识海中反复推演昨日遭遇“腐骨妖藤”的细节。
那些妖藤出现的位置、时机、攻击模式……总觉得有些刻意。尤其是它们最初袭击的目标，并非护卫或车辆，而是拉车的铁蹄牛。这不像妖兽基于饥饿本能的攻击，倒像是……为了制造混乱，阻滞车队前进？
他睁开眼，起身走到昨日妖藤窜出的石壁前。石壁裂缝已被他用符箓临时封住，但仔细探查，仍能感知到一丝残留的、极其淡薄的阴煞邪气。这邪气与腐骨妖藤本身的气息略有不同，更加晦涩、凝练，仿佛是被刻意“引导”或“催化”过的。
“秦师傅，有什么发现？”韩奎走了过来，他几乎一夜未眠，眼中带着血丝。
“韩镖头，你看这里。”秦望指着石壁裂缝边缘几处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的苔藓，“这些苔藓的枯萎方式，不像是被妖藤的阴气侵蚀，倒像是……被某种外来的、灼热的阳性能量瞬间抽干了生机。”
韩奎凑近细看，他是老江湖，经验丰富，立刻看出端倪：“你是说，在妖藤出来之前，这里被人动过手脚？用某种阳火属性的东西，刺激了藏在里面的妖藤，让它们提前苏醒并变得狂暴？”
“很有可能。”秦望点头，“腐骨妖藤虽阴毒，但通常极为懒惰，除非猎物送到嘴边，或者巢穴受到直接威胁，否则不会如此大规模主动攻击。昨日的情形，更像是它们的巢穴被‘点了一把火’，逼得它们疯狂反击。”
韩奎脸色沉了下来：“人为的？是针对我们？”
“不确定。”秦望摇头，“也可能是之前有其他修士经过此地，与妖藤发生了冲突，留下了痕迹。但结合我们此行肩负的任务……不得不防。”
他取出一张空白符纸，手指蘸了点特制的显迹灵粉，轻轻涂抹在石壁裂缝周围。灵粉触及石壁，几处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纹路痕迹在晨曦中一闪而逝。
“这是……‘引阳符’的残迹！”韩奎低呼。引阳符是一种低阶符箓，作用是将周围游离的微弱阳性能量聚集于一点，常用来辅助某些阳性功法的修炼或炼器，但若用在阴煞聚集之地，便如同往滚油里滴水。
“手法很老道，残迹几乎被妖藤的阴气掩盖了。”秦望记下符纹特征，“不是新手所为。而且，符箓激发的时间……不会超过十二个时辰。”
也就是说，在他们抵达前的一日内，有人在这里做了手脚！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蛇骨道，果然不太平。
“全体注意！提前拔营！保持最高警戒！”韩奎转身，声音通过传音法器传遍营地，“检查车辆和货物，重点检查车底和隐蔽角落，有无被人动过手脚！”
命令一下，营地立刻紧张起来。护卫们迅速行动，仔细检查每一辆货车，连铁蹄牛的鞍具和蹄铁都不放过。赵明轩和赵永年也加入检查队伍，学着用秦望给的“辨灵盘”扫描货物封装是否完整。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并未发现异常。众人稍稍松了口气。
车队再次启程，沿着蛇骨道主路，向着更深的雾瘴区域前进。有了昨日的教训，所有人都加倍小心，秦望也不再吝啬净瘴粉和惊妖丸，不断在前方探路。
日上三竿时，前方道路出现分岔。一条继续沿主路向西南延伸，另一条则转向西北，路面更加狭窄崎岖，但雾气似乎稍淡。
秦望取出“地气导向仪”，指针在两条路之间微微摇摆，最终偏向西北岔路。
“走这边。”秦望指向西北，“师尊的地图标注，主路前方有一片‘迷魂瘴’，范围极广，地形复杂，极易迷失。这条岔路虽然难走，但能绕过迷魂瘴的核心区域，相对安全。”
韩奎没有异议，车队转向西北岔路。
这条路果然难行，许多地方需要护卫下车，用工具临时拓宽或加固路面才能通过。速度慢了下来，但好在并未再遇到妖兽袭击。
行至午后，前方出现一片奇异的景象：道路两侧不再是泥沼或密林，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嶙峋怪石的谷地。怪石形状狰狞，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如同匍匐的巨兽。谷地中央，隐约可见一些残破的石柱、石台，上面爬满了厚厚的苔藓和藤蔓。
“这里……好像是一处古遗迹？”赵明轩好奇地张望。
秦望也注意到了。他让车队在谷地边缘暂时停下休息，自己则和韩奎带着两名护卫，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些石柱石台探查。
石柱上的苔藓被小心剥开一部分，露出了下面风化严重、但依稀可辨的纹路。那纹路古朴繁复，带着明显的阵纹特征，但风格与如今修仙界流行的阵法流派截然不同，更加粗犷、直接，充满古老蛮荒的气息。
“像是某种祭祀或封印用的古阵。”秦望仔细辨认，心中震动。这些阵纹的某些基础结构，竟然与他从师尊那里学到的、一些极其高深复杂的阵法原理，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更加原始、简练。
他取出一块空白玉简，快速将能辨认的阵纹拓印下来。这些古老的阵法知识，哪怕只是残片，也价值无量。
就在他专注于拓印时，韩奎那边忽然传来低呼：“秦师傅！这边有发现！”
秦望收起玉简，快步走过去。只见在一处半坍塌的石台下，韩奎和护卫拨开厚厚的枯叶和淤泥，露出了一小块相对干净的地面。地面上，有几个浅浅的、凌乱的脚印，以及……一小撮灰白色的、细腻的粉末。
秦望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尖轻嗅，又用真元感应。
“是‘净瘴粉’！”他沉声道，“而且……和我们用的，是同一种配方！”
韩奎脸色一变：“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也用了净瘴粉？会不会是……昨日在石壁做手脚的那伙人？”
“时间不对。”秦望摇头，仔细查看脚印，“脚印很新鲜，边缘清晰，最多不超过六个时辰。而且，脚印只有两对，一深一浅，步伐间距稳定，不像是匆忙逃窜或与人搏斗过的样子。倒像是……从容探索？”
他站起身，环视这片古遗迹谷地。如果真有人在他们之前几个时辰经过，用了净瘴粉开路，从容探索了这里，那么这些人是谁？目的何在？也是冲着蛇骨道来的？还是……巧合？
“秦师傅，你看这个。”一名护卫从旁边石缝里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灰扑扑的布片。布片质地坚韧，似麻非麻，似丝非丝，边缘有烧灼的痕迹。
秦望接过布片，仔细查看。布料的编织方式很独特，隐隐有微弱的灵气残留，但性质驳杂，与他所知的任何一种常见灵材都对不上。烧灼的痕迹也古怪，不像是火焰直接灼烧，倒像是被某种高度凝聚的阳性能量瞬间洞穿。
“这布料……不像天南地北常见之物。”韩奎也皱眉道，“还有这烧穿的痕迹，普通火球术、炎阳符绝做不到如此干脆利落。”
一个接一个的谜团。
提前布置引阳符刺激妖藤的人。
早于他们几个时辰、使用同款净瘴粉探索古遗迹的神秘访客。
奇特的布料，古怪的烧灼痕迹。
这一切，都隐隐指向一个可能：蛇骨道这条废弃的古商道上，近期除了他们，至少还有另一批人在活动。而且这批人，手段不俗，目的不明。
秦望将布片和净瘴粉残迹小心收起，面色凝重：“此地不宜久留。继续前进，加快速度。韩镖头，通知所有人，提高戒备级别。若遇不明人物，尽量不要冲突，但要做好随时应战的准备。”
“明白！”
车队再次上路，速度加快，气氛也更加紧张。每个人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警惕地扫视着浓雾中每一个可疑的阴影。
秦望回到领头车上，拿出传讯玉符，将今日发现的一切，包括古阵纹拓印、净瘴粉残迹、奇特布片等信息，详细记录下来，准备在下一个相对安全、能稳定传讯的地点，立刻发回福地。
他心中隐隐有种预感。这次青木城之行，恐怕不会仅仅是一次送货任务那么简单。
蛇骨道，这条被遗忘的古道，似乎正在苏醒，并将他们这支小小的车队，卷入了某种更深、更复杂的漩涡之中。
而师尊让他留意“异常”……或许，这些就是“异常”的开始。
车队碾过崎岖的石道，消失在越来越浓的雾瘴深处。
谷地重归寂静。只有那些残破的石柱石台，在雾气中沉默伫立，仿佛在见证着时光的流逝，以及……新一轮闯入者的足迹。
片刻后，谷地另一侧，一处被浓密藤蔓完全覆盖的石壁后，传来极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某种精密机括的闭合。
一双毫无感情、如同琉璃般冰冷的眼睛，在藤蔓缝隙后一闪而逝，注视着车队离去的方向。
随即，一切重归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