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气得浑身发抖，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打人。
周围的人赶紧七手八脚地拉住他，一边拽一边劝：“老刘老刘！别动手！今天是娃的大喜日子，有话好好说！”
“大喜日子？”他爹挣扎着往前冲，“他干的这叫人事？好好的婚礼被他搅成什么样了！”
几个年轻后生把老刘按回椅子上，又转头看向刘娃子：“刘娃子你别闹了！有什么话等拜完堂再说不行吗？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喜庆点！”
刘娃子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着。
那个叫翠翠的新娘站在原地，眼睛里已经涌出了泪花。
她死死咬着嘴唇，红盖头从她手里滑落在地上，那双含着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刘娃子，像在等他一个解释。
刘娃子看着她眼里滑落的眼泪，又转头看了看被众人按住的父亲那副崩溃的模样，一股强烈的矛盾感猛地涌上心头。
“爹！我真的是天使！是西方的天使啊！不信你看！”
他像疯了一样撕扯着身上的红装，红袍被扯开，露出光裸的后背。
“看！我背上是有翅膀的！你们快看啊！”
他扭着脖子转了好几圈，后背在众人面前晃来晃去。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光滑的脊背，皮肤是健康的麦色，连一道疤都看不见。
众人的脸色从惊愕变成了沉默，又从沉默变成了复杂。
他爹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捂着脸，恨不得跟他断绝关系。
他娘站了出来，眼眶通红瞪着他：“刘娃子，你到底要咋样？你小时候冲撞土地爷就算了，现在你要毁了这个家吗？”
小时候的玩伴们也纷纷站了出来。
一个壮实的汉子指着刘娃子，声音粗哑：“刘娃子你疯啦！你要是敢辜负翠翠，我们饶不了你！”
另一个年轻女人也上前一步：“对，翠翠喜欢你，喜欢了二十年！你不能这样对她！”
很显然，这女人就是翠翠最好的朋友。
刘娃子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有满肚子的话想说，他想说自己是天使，想说自己不是这里的人，想说自己总有一天会展开翅膀飞回天上去。
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他后背确实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刘娃子，我和你没完！“
翠翠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猛地扯下头上残余的红饰，发出一声尖叫，转身冲出了堂屋。
红色的嫁衣裙摆在她身后飞舞着，像一道被撕碎的红绸。
众人愣了一瞬，有人喊道：“翠翠，你去哪里？快回来！”
几个年轻后生也推了推刘娃子：“快去追啊！待会翠翠寻短见了！”
刘娃子站在原地没有去追。
他的脚动了动，又收了回来。
说实话，从刘娃子转世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几年了，说没有感情那是不可能的。
爹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翠翠从六岁就嚷嚷着要嫁给他，那十年如一日的眼神和等待他都看在眼里。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口，让他几乎想要抬脚追出去。
但他始终认定自己是天使，是造物主的绝对信徒。
如果自己真的追了出去，那岂不是背叛了造物主，承认了自己刘娃子的身份了吗？
他站在那里，喉咙里堵着一团火，烧得他眼眶发酸。
翠翠的爹娘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翠翠他爹脸色铁青，一把扯下胸前的大红花摔在地上，抬手就给了刘娃子一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刘娃子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渗出一丝血。
翠翠她娘也走上前，哭着甩了刘娃子一巴掌，一句话没说，拽着自己男人转身就走。
刘娃子他娘想上去追，但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她看着自己儿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再看看离去的老两口，双腿一软蹲在了地上，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刘娃子，你在作孽呀！”
小时候的玩伴们也站了出来。
那个壮实的汉子把拳头攥得咯吱响，指着刘娃子的鼻子：“你他妈不配为人！从今往后咱们恩断义绝，我没你这个兄弟！”
翠翠最好的朋友抹着眼泪，咬着牙说：“刘娃子，你会有报应的。”
其余的人也纷纷摇头离场，有人叹了口气，有人呸了一声，还有人连看都没再看一眼。
堂屋里的桌椅板凳还摆得整整齐齐，桌上的瓜子花生还冒着热气，但人已经走光了。
刘娃子他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双手捂着脸，满是失望。
他娘蹲在地上哭得已经没了力气，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刘娃子站在那里，脸上的掌印发烫，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胸口那朵已经被扯歪的大红花上。
深夜的山村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刘娃子他爹和他娘像是认命了一样，默不作声地收拾着堂屋里那些还没动过的酒菜。
碗碟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脆，夹杂着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叹息。
老两口吃完饭后，早早地吹了灯歇下了，连一句话都没有跟刘娃子说。
刘娃子一个人坐在院子门口的老槐树下，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那团被月光拉长的影子。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翠翠掀开盖头时那张含泪的脸，一会儿是自己后背空空荡荡被众人看着的模样，一会儿是父亲捂着脸坐在椅子上的背影。
风从村口那边吹过来，带着夜里独有的凉意。
“翠翠！翠翠你在哪里啊！”
他听到风中似乎有人在喊翠翠的名字，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隔得很远。
他茫然地抬起头，正巧翠翠的母亲正从他家门口的路边经过，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脚步匆忙而凌乱。
她看到坐在树下的刘娃子，脚步猛地一顿。
她几步走到刘娃子面前，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刘娃子，我们家翠翠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们一家不得好死。”
“什么？翠翠不见了？”
刘娃子猛地站了起来，心头像被人揪住了一样收紧：“她不见了多久了？”
啪！
翠翠的母亲根本不想搭理他，反手甩了刘娃子一耳光，拂袖转身快步走远了，灯笼的光在夜色中一晃一晃地远去。
刘娃子站在原地，脸上又添了一道火辣辣的掌印。
他用力扯着自己的头发，蹲了下去，声音带着一种快要撕裂的哽咽：“我到底干了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