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得悄然无声。
先是院子里的桂花树冒出了细密的花苞，米粒大小，密密匝匝地藏在叶腋间，不仔细端详根本难以察觉。随后是湖边的芦苇抽出了银白的穗子，在风中轻摇，如同一片片飘拂的云絮。再后来，天高了，云淡了，风凉了，连湖水都变得清澈见底，一眼能望穿水底。
魏无羡是在一个慵懒的午后发现桂花绽放的。他正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小憩，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他轻吸一口气，睁开眼，循着香味望去——桂花树上，那些米粒大小的花苞已然绽开，金灿灿的，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
他坐起身，走到树下，仰头凝视着那些小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香气甜丝丝的，沁人心脾，让人浑身都舒展放松。
“蓝湛！桂花开了！
蓝忘机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也抬起头望着那满树的金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嗯。”他轻声道，眼中带着一丝柔和。
魏无羡伸手摘了一小簇桂花，放在鼻尖嗅了嗅，笑道：“真香。蓝湛，你说，这桂花能做什么？
蓝忘机想了想，道：“桂花糕，桂花酒，桂花茶。
魏无羡眼睛一亮，道：“你会做？
蓝忘机微微颔首。
魏无羡笑道：“那咱们做桂花糕吧！上次你做的，小鬼可爱吃了。
蓝忘机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期待的光芒，点了点头。
两人便开始摘桂花。魏无羡搬来梯子，爬上去摘高处的，蓝忘机在下面摘低处的。小江宓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蹬蹬蹬跑了过来，身后跟着江厌离。他看到满树的桂花，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好香！宓儿也要摘！
魏无羡笑着把他抱上梯子，让他坐在自己肩上。小江宓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摘下一小簇桂花，放在鼻尖嗅了嗅，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香！好香！
江厌离站在树下，看着这一幕，温柔地笑了。她也伸手摘了一些，放在篮子里。
摘了满满一篮子桂花，几人回到院子里。蓝忘机去准备糯米粉和糖，魏无羡负责把桂花洗干净。小江宓蹲在一旁，小手伸进水里，学着魏无羡的样子洗桂花，弄得水花四溅，衣服都湿了。
“小鬼，你这是在洗桂花还是在玩水？”魏无羡笑道。
小江宓抬起头，认真道：“在洗桂花！
魏无羡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
蓝忘机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糯米粉和糖。他把桂花拌进糯米粉里，加上糖和水，揉成面团。魏无羡在一旁看着，手痒痒，也凑过去帮忙。他揉了几下，面团就沾了一手，怎么也弄不掉。
“蓝湛，这怎么弄？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伸手帮他把面团弄掉，然后自己继续揉。动作娴熟，不紧不慢，面团在他手中渐渐变得光滑细腻。
魏无羡在一旁看着，感慨道：“蓝湛，你什么都会。
蓝忘机没有理他，把揉好的面团分成小块，放进蒸笼里。小江宓蹲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小嘴微张，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蓝叔叔，好了没有？
蓝忘机道：“再等等。
小江宓点点头，又继续盯着蒸笼。
半个时辰后，桂花糕终于出锅了。白白嫩嫩的糕点，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小江宓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好吃！好吃！
魏无羡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满口都是桂花的味道。他眯起眼，满足地叹了口气。
“蓝湛，你真是太厉害了。
蓝忘机也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江厌离尝了一块，点头道：“蓝二公子手艺真好。
蓝忘机微微摇头，道：“过奖。
小江宓吃了两块，又伸手去拿。魏无羡拦住他，道：“别吃太多，一会儿该吃不下饭了。
小江宓嘟起嘴，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缩回了手。
下午，江厌离回去准备晚饭。小江宓留在院子里，跟魏无羡一起玩。两人躺在桂花树下，看着天上的白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魏叔叔，云为什么会动？
因为风在吹。
“风从哪里来？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
“很远很远的地方是哪里？
魏无羡想了想，道：“是山的那边，海的那边。
小江宓眨眨眼，道：“那宓儿长大了，也要去山的那边，海的那边。
魏无羡笑道：“好，等你长大了，魏叔叔带你去。
小江宓满意地点点头，又问道：“那蓝叔叔去不去？
魏无羡道：“去。蓝叔叔也去。
小江宓笑了，翻了个身，趴在魏无羡肚子上，仰着小脸看着他。
“魏叔叔，你说，天上有神仙吗？
魏无羡想了想，道：“应该有吧。
小江宓眼睛亮了，道：“那神仙吃什么？
魏无羡笑道：“吃桂花糕。
小江宓愣了一下，随即咯咯笑了起来。
“神仙也吃桂花糕！
魏无羡也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
蓝忘机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书，听着两人的对话，眼中满是柔和。
傍晚，江厌离送来了一锅桂花藕粉圆子。圆子白白嫩嫩的，浮在透明的藕粉里，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好看极了。小江宓端着碗，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好吃！好甜！
魏无羡也吃了一口，软糯香甜，满口都是桂花的味道。他满足地叹了口气，道：“江姑娘，你这手艺，真是绝了。
江厌离笑道：“喜欢就多吃些。
魏无羡又吃了几个，忽然想起什道：“江姑娘，这些桂花，还能做什么？
江厌离想了想，道：“还能做桂花酒。泡上一坛，过年的时候喝。
魏无羡眼睛一亮，道：“那咱们泡一坛！
说干就干。江厌离回去取了酒坛和白酒，蓝忘机负责洗桂花，魏无羡负责往坛子里放。小江宓也凑过来帮忙，小手抓着一把桂花，小心翼翼地放进坛子里。
“够了吗？”他仰起小脸问。
魏无羡看了看，道：“再放一点。
小江宓又抓了一把，把东西放进去。
“现在呢？
魏无羡笑道：“够了。
蓝忘机将白酒倒进坛子里，盖上盖子，密封好。魏无羡抱着酒坛，晃了晃，笑道：“过年的时候就能喝了。
小江宓也伸出小手，摸了摸酒坛，认真道：“宓儿也要喝。
魏无羡笑道：“你不能喝。这是大人喝的。
小江宓嘟起嘴，道：“那宓儿什么时候能喝？
魏无羡想了想，道：“等你长大了。
小江宓点点头，道：“那宓儿快点长大。
魏无羡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道：“不急，慢慢长大。
酒坛被放在院子里的阴凉处。小江宓每天都要去看一看，摸一摸，问一句“好了没有”。魏无羡每次都说“还没有”，他也不气馁，第二天又来看。
日子一天天过去，桂花渐渐落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魏无羡舍不得扫，就让它们留在那里。小江宓在桂花里打滚，弄得满头满身都是桂花，开心得不得了。
“魏叔叔！你看！宓儿变成桂花人了！
魏无羡笑着把他抱起来，抖了抖他身上的桂花，道：“走，回去洗洗。
小江宓不肯，又挣着要下去。魏无羡拗不过他，只好让他继续玩。
蓝忘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柔和。
傍晚，江厌离来送饭，看到满院的桂花，忍不住笑了。
“你们这院子，真好看。
魏无羡笑道：“是啊，舍不得扫。
江厌离点点头，道：“留着吧。等花干了，还能做枕头。
魏无羡眼睛一亮，道：“桂花枕头？
江厌离道：“嗯，安神助眠。
魏无羡看了看那满地的桂花，又看了看蓝忘机，笑道：“那咱们做两个。
于是，几人又开始收桂花。小江宓蹲在地上，小手捧起一把把桂花，放进篮子里。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弄坏了那些小花。
“魏叔叔，这些花够了吗？
魏无羡看了看，道：“再来一点。
小江宓又捧了一把，放进去。
“现在呢？
魏无羡笑道：“够了。
江厌离把桂花拿回去晾晒，说晒干了就能做枕头。小江宓惦记着这件事，每天都去问“干了没有”。江厌离每次都笑着说“还没有”，他也不气馁，第二天又去问。
过了些日子，桂花终于晒干了。江厌离用细布缝了两个枕头，把干桂花塞进去，封好口。枕头软软的，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
魏无羡抱着枕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道：“真好闻。蓝湛，你闻闻。
蓝忘机接过来，闻了闻，微微颔首。
小江宓也抱着他的小枕头，小脸上满是满足。
“宓儿也有！
魏无羡笑道：“对，宓儿也有。
那天晚上，魏无羡枕着桂花枕头，闻着淡淡的香气，很快就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桂花开了满树，金灿灿的，香喷喷的。蓝忘机站在树下，朝他伸出手。他走过去，握住那只手，两人一起看着满树的花。
梦里，桂花一直在开。
秋天越来越深了。
湖边的芦苇全白了，风一吹，像一片片飘拂的云。野鸭已经飞走了，湖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水鸟还在觅食。桂花也落尽了，只剩满树绿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魏无羡坐在湖边那块大石头上，望着远处的天空，发着呆。蓝忘机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
魏无羡叹了口气，道：“在想，冬天将至。”蓝忘机凝视着他，轻声问道：“畏寒？
魏无羡莞尔：些许。无妨，有你在身旁。
蓝忘机无言，只是缓缓伸出手，轻柔地握住了他的手。那指尖微凉，骨节分明，却传递着难以言喻的坚定与温柔。
魏无羡回握住他的手，坚定地回握。
“蓝湛，你可知道，今年冬日会降雪否？
蓝忘机略一思索，笃定道：“会。
魏无羡笑了，眼中闪烁着期待：“甚好。去年那场雪，小家伙玩得何等尽兴。
蓝忘机微微颔首：“今年，他亦会欢欣。
魏无羡点头，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轻声问道：“蓝湛，你说，那些野鸭，来年还会归来吗？
蓝忘机答道：“会。
魏无羡笑了，笑容中满含期盼与温暖。
那便好。年年得见，已是幸事。
二人就这样静坐，凝望着那片湖面，凝望着那缓缓西沉的落日。远处，莲花坞的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天际。
小江宓的声音自远处传来：“蓝叔叔！魏叔叔！用膳时间到了！
二人相视一笑，起身向小屋走去。
秋风拂过，携带着湖水的湿润与桂花的余香。
秋意正浓。
重阳佳节，蓝曦臣来访。
他带来一坛云深不知处自酿的桂花佳酿，以及蓝启仁亲笔所书的两幅字。一幅赠予蓝忘机，上书“静水流深”；一幅赠予魏无羡，上书“云淡风轻”。
魏无羡凝视那幅字，怔忡片刻。蓝启仁——那个曾经对他最为不满之人，如今却赠他这样一幅字。“云淡风轻”——这是在告诉他，放下过往，珍重当下。
他将那幅字小心翼翼收好，郑重道：“代我谢过蓝老先生。
蓝曦臣温声道：“叔父言，盼你们有空归家一叙。
魏无羡点头笑道：“定当拜访。
几人便在院中对酌。此酒上乘，入口绵柔，回味悠长。魏无羡几杯下肚，话语渐多，从东莱矿洞谈到西陵幻谷，从南疆地穴说到北渊冰山。小江宓坐于他身侧，听得入神，双眸晶亮。
蓝曦臣静静聆听，不时颔首，眼中含着温和笑意。
蓝忘机坐于一旁，时而为魏无羡添酒，时而凝视他一眼，唇角微扬。
江澄亦至，坐于一旁饮酒，虽仍是一副冷峻模样，却未曾打断魏无羡的言谈。金凌陪伴小江宓，时而插话，时而被小江宓的问题问得啼笑皆非。
酒过三巡，魏无忽道：“蓝宗主可知，沈渊临终言，已知错矣。
蓝曦臣微怔，随即颔首：“忘机曾提及。
魏无羡望向远处的湖面，轻声道：“他等候多年，只为道此三字。你说，他如愿了吗？
蓝曦臣沉默片刻，温声道：“如愿了。
魏无羡点头，笑道：“正是，他如愿了。
小江宓抬起头，好奇道：“魏叔叔，沈渊是何人？
魏无羡轻抚他的发顶，笑道：“是一个等候多年之人。
小江宓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他如愿了吗？
魏无羡凝视他那双纯真的眼眸，认真道：“如愿了。
小江宓咧嘴而笑，又问：“那他如今身在何处？
魏无羡思索片刻，道：“去了一个极好的地方。
小江宓点头，不再追问，低头继续玩弄他的玩具。
魏无羡望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孩子尚年幼，不识生死离别。但他相信，待他长大，终会明白。
夕阳西沉，将整片湖面染成绚烂的橙红。蓝曦臣起身告辞，魏无羡与蓝忘机送他至湖边。
忘机，阿羡，珍重。
蓝忘机微微颔首：“兄长慢行。
魏无羡笑道：“蓝宗主，常来相聚！
蓝曦臣含笑点头，御剑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消逝于天际。
二人立于湖畔，凝望着那道消逝的流光，久久未动。
“蓝湛，”魏无羡忽而开口，“你兄长待我们甚好。
蓝忘机凝视着他，望着他眼中那温暖的光芒，微微颔首。
魏无羡笑了，握住他的手。
“回去吧。
二人转身，向小屋走去。身后，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重阳过后，天气日渐转凉。
湖边芦苇尽枯，风过处，发出沙沙声响。桂花树叶转黄，一片片飘落，铺满了整个庭院。魏无羡不忍清扫，任由它们留在那里。小江宓在落叶中翻滚，弄得满身满头都是，开心得合不拢嘴。
“魏叔叔！你看！宓儿变成树叶人了！
魏无羡笑着将他抱起，抖落他身上的叶子，道：“回去换衣吧。
小江宓不肯，挣扎着要下去。魏无羡拗不过他，只好任他继续玩耍。
蓝忘机立于一旁，望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柔情。
傍晚，江厌离送饭来，见满院落叶，不禁莞尔。
“你们这院子，真美。
魏无羡笑道：“是啊，舍不得清扫。
江厌离点头道：“留着吧。待叶子干透，还可生火。
魏无羡笑道：“此言有理。
小江宓跑过来，拉住江厌离的手，道：“娘亲，你看，宓儿捡了许多叶子！
他摊开小手，掌心躺着几片金黄的桂花叶，整整齐齐地叠着。
江厌离蹲下身，柔声道：“真好看。宓儿要用来做什么？
小江宓思索片刻，道：“做书签！送给蓝叔叔和魏叔叔！
江厌离笑了，道：“好，宓儿真乖。
小江宓便跑去将叶子夹在书中，说要压平了才能做书签。魏无羡望着他那认真的小模样，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
“小家伙，何时学会做书签了？
小江宓抬起头，认真道：“金凌哥哥教的！
魏无羡笑道：“金凌还会这个？
小江宓用力点头，道：“金凌哥哥无所不能！
魏无羡忍俊不禁，道：“好好好，金凌哥哥无所不能。
数日后，叶子终于压平。小江宓用彩线在叶柄上系了个蝴蝶结，做成两枚书签，送给魏无羡和蓝忘机。
“蓝叔叔，给你！魏叔叔，给你！
魏无羡接过那枚小小的书签，望着上面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心中暖意融融。
多谢宓儿。
小江宓咧嘴而笑，又跑去向江厌离讨要叶子，说要多做几枚。
魏无羡将那枚书签夹在常读的书中，每次翻阅，都会想起那个在落叶中嬉戏的小小身影。
深秋的最后一日傍晚，魏无羡与蓝忘机坐于湖边那块巨石上，凝望着西沉的落日。天边燃起绚烂的晚霞，橙红、金红、紫红，层层叠叠，如一幅泼墨画卷。
“蓝湛，”魏无羡忽而问道，“你可知道，冬日何时来临？
蓝忘机略一思索，答道：“不远了。
魏无羡点头，望向那片渐暗的天空，轻声道：“冬来春亦不远。
蓝忘机凝视着他，望着他眼中那明亮的光芒，微微颔首。
魏无羡笑了，握住他的手。
“蓝湛，有你相伴，四季皆宜。
蓝忘机回握住他的手，坚定地回握。
远处，小江宓的声音传来：“蓝叔叔！魏叔叔！用膳时间到了！
二人相视一笑，起身向小屋走去。
身后，最后一抹晚霞沉入西山，暮色四合。
秋已逝去。
然来年，秋将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