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痕站在他们身后，离得不远不近。他看着那些翻涌的气团，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像是审视，又像是等待。相柳站在他右边，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手腕上的离水流珠在晨光中闪着水蓝色的光。姜残站在他左边，佝偻着背，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像睡着了，又像在看着什么。
烨中的声音从岩石那边传来，沙哑，但很稳：“准备——收！”轻山握紧短刀，往前走了一步。风清把符纸往前一推，符纸脱手而出，在空中燃烧起来，化作一团金色的火球，朝那些翻涌的气团飞去。火球撞在气团上，轰！气团被炸开一道口子，从里面涌出几只黑紫色的影子，没有形状，没有脸，只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它们发出尖锐的嘶嚎，朝外面冲出来。轻山一刀斩过去，金色的刀芒从刀身上亮起，很淡，但足够。刀芒斩在那团黑影上，黑影被劈成两半，发出更加尖锐的嘶嚎，然后慢慢消散，化作一缕黑烟，被风吹散了。
叶清清也动了。她没有用刀，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按着地面，闭上眼。和之前在石室里一样，和之前在河边一样。她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土，手按着地面。那些从气团里涌出来的黑影，飞到离她一丈远的地方，就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纷纷往后退，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它们退到岩石旁边，挤在一起，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小狗在哭。
风清又推出一张符纸，金色的火球炸开，又一道口子被撕开，更多的黑影涌出来。云逸冲上去，一刀斩在一团黑影上，刀身砍进去，像砍在棉花里，没有声音，没有阻力，但黑影被劈散了，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嚎，然后化作黑烟。他又砍了一刀，又一刀，一刀接一刀，砍得浑身是汗，砍得手臂发酸，但他没有停。那些黑影太多了，从岩石的裂缝里涌出来，从符文的间隙里钻出来，从每一个可以出来的地方涌出来。它们像黑色的潮水，一波接一波，永无止境。
轻山站在最前面，一刀一刀地斩。金色的刀芒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快要熄灭的灯。他的手在抖，手臂在抖，虎口又裂开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顺着刀柄往下流。他没有停，不能停。身后是叶清清，是风清，是云逸，是那些还在拼命的人。他退了，他们就没了。
相柳站在后面，看着那个浑身是血、还在拼命的人。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那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喘不上气。他右手抬起来，手腕上的离水流珠亮了一下。无痕看了他一眼，他放下手，珠子暗了。
姜残站在旁边，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像什么都没看见，又像什么都看见了。他的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咚的一声，很闷，震得脚下的碎石跳了一下。那些从岩石里涌出来的黑影，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忽然停了。不是慢慢停，是一瞬间——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黑影同时停住，一动不动。空气里那股腥甜味更浓了，浓得让人想吐。
烨中转过头，看着姜残，又看着无痕。无痕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停住的黑影。姜残又顿了一下拐杖，那些黑影开始往回缩，像退潮的海水，从外面退到里面，从里面退到更深的地方。它们退得很快，眨眼间就消失在岩石的裂缝里，消失在符文的间隙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山顶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得那些符文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轻山站在那里，握着刀，看着那些消失的黑影，大口喘气。他的身上全是血，自己的血，分不清是从哪里流出来的。叶清清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匕首插回腰间。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她站在那里，没有倒。风清把剩下的符纸收起来，放回袖子里，他的手在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云逸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短刀扔在一边，浑身是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烨中从岩石那边走过来，看着轻山，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今天，就到这儿。”轻山点了点头，把短刀插回鞘里，走到石头旁边，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三枚铜钱，攥在手心里。铜钱被体温捂热了，边缘硌着掌心的肉。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三枚铜钱，一枚大的，一枚小的，一枚更小的，红绳都是新的，大红色的，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刺眼。他看了很久，然后攥紧，放回口袋。
无痕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闷雷：“今天，收了多少？”轻山抬起头，看着他。“不知道。”无痕点了点头，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明天，继续。”然后他继续走，相柳跟在他后面，姜残跟在他后面，那几十个黑衣人也跟在他后面。他们走得很快，很快就消失在晨光里。
烨中走到轻山旁边，在他旁边坐下，把那杆长枪放在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彤彤的，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他看着那片橘红色，看了很久，然后开口：“那些孤魂野鬼，有上万只。今天收的，不到一百只。”他转过头，看着轻山，“照这个速度，要收一百天。”轻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片橘红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山边，看着远处。远处是灰蒙蒙的戈壁滩，什么都看不太清。但能看见那些黑紫色的气团，还在山顶上空翻涌着，挣扎着，和之前一样，一只都没有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石头旁边，把叶清清叫起来。叶清清睁开眼，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没有说话。风清和云逸也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