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之的身体,已透明得如同一尊薄冰雕琢的幻影。
自指尖始,寸寸化作灰白光尘,无声飘散在虚无之中。
此刻,他的双臂、肩膀、大半个躯干皆已消逝,仅存的胸膛轮廓也淡得只剩一抹微光,清晰映出背后那破碎不堪、暗红与灰白交织的虚空裂痕。
但他“握剑”的意志,依然稳固如不周山岳。
那道再无实质手臂牵引的灰白剑光,依旧凌厉、迅疾、决绝,每一斩都劈在葬道戈最脆弱的节点,每一次交错都削去一片猩红杀机。
葬星天主的状态,同样惨烈。
夺舍而来的“宫族天骄”躯壳,早已千疮百孔,如一件被暴力摔打后勉强拼合的陶俑,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无数深浅不一的灰白剑痕刻印其上,暗红色的、仿佛粘稠血锈与毁灭能量混合的光液,自创口汩汩涌出,滴落虚空,凝结为颗颗暗红结晶,又在下一波力量震荡中碎为齑粉。
他的左臂曾被齐肩斩断,虽以暗红漩涡强行重塑,可新生的手臂色泽灰败,纹路涣散,挥动葬道戈时,已能感到明显的迟滞与虚浮。
他甚至在“喘息”。
并非肉身需要吐纳,而是神魂本源在承受了超过五千次斩道剑意冲击、并竭力维持这凡躯不崩的恐怖消耗下,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哀鸣。
二人相隔百丈,在支离破碎的虚空中央遥遥对峙。
谁都没有再动。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双方的力量、意志、乃至存在本身,都已绷紧至断裂的边缘。下一击,便是石破天惊,便是生死永诀。
陆长之微微低头,看向自己那几乎消散殆尽、仅余头颅与些许躯干轮廓的残影,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抹淡到几乎不存的、如同水面最后一痕涟漪的笑意,转瞬即逝,却带着看透生死、了无遗憾的静寂澄明。
“五千三百二十七招。”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再沙哑,反而有种尘埃落定后的清越,在这死寂虚空中清晰如玉石相击,“葬星,你比万古之前,慢了。”
葬星天主狰狞扭曲的面容猛地一抽。
他想狂笑,想怒斥,想用最恶毒的言语撕碎对方这该死的平静。
可涌至喉间的,却是一口混杂着破碎法则的暗红逆血。
他喉结剧烈滚动,硬生生将这口“血”咽回,暗红眼眸死死锁住陆长之,其中翻涌着滔天恨意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忌惮。
随后,他也咧开了嘴,笑了。
那笑容扯动脸上崩裂的伤口,绽出愈发狰狞的疯狂,如同自无间地狱爬出的恶鬼在嘶嚎。
“陆长之,”
他的声音嘶哑如破旧风箱拉扯,“你比本座,更慢了两招。万古之前,你巅峰之时,斩我如屠狗。”
“一剑,便可灭我十次化身!而今呢?”
他笑声中淬满毒液般的嘲讽与怨毒,“你燃尽最后残魂,拼却一切,也不过与我这一缕苟延残喘的残魂,战至这般田地!”
“连想拖本座同归于尽,都需如此狼狈!”
“哈……哈哈哈!斩道剑主?不过如此!”
“你说得对。”
陆长之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认可,仿佛在点评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我是将熄的余烬,你是苟活万古的残渣。你我,半斤八两。”
“你——!”
葬星天主的狂笑戛然而止,如被扼住咽喉的公鸡。
眼中暴怒几欲化为实质火焰喷涌,可旋即,那火焰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极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却真实存在的——
疲惫。
万古孤寂的等待,万古处心积虑的算计,万古舍弃一切的蛰伏……忍受无边死寂,只为今朝。
可到头来,竟仍与这命定宿敌,战至两败俱伤,不得不走向同归于尽的终局。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
这丝疲惫的浮现,令葬星天主自己都感到暴怒与耻辱,可更深处的,是一种积压了万古的、沉如渊海的虚无与厌倦。
“最后一剑。”
葬星天主不再狂笑,声音沉凝如万载玄冰,带着一种放下所有、只为终结的冰冷决绝。
暗红葬灭之气不再狂暴外放,而是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倒卷回葬道戈中。
戈身之上,那些扭曲的葬道铭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蠕动、亮起,散发出令整片破碎秘境都开始无声湮灭的恐怖气息!
他将倾尽所有——剩余的力量、残存的意志、万古的不甘与怨恨,尽数灌注于这终末一击!
“最后一剑。”
陆长之微微颔首。
他那已几乎完全透明的残躯,骤然爆发出最后、亦是最为璀璨的灰白光芒!这光不再温和,而是充满了斩断一切、终结一切的终极锋芒!
悬于身前的灰色古剑发出悲怆而激昂的长鸣,剑身之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繁复、仿佛蕴含大道至理的古老剑纹。
剑纹寸寸亮起,将他最后残存的一切——神魂本源、意志烙印、乃至“陆长之”存在过的最后印记——毫无保留地点燃、灌注!
灰白剑光与暗红戈芒,在虚空中凝聚、压缩、攀升……气势疯狂暴涨,将周围混乱的虚空乱流、破碎的法则、乃至弥漫的混沌气息都彻底排开、湮灭!
化作两颗不断膨胀、即将发生最终碰撞与湮灭的毁灭之源!
没有试探,没有闪躲,没有退路。
这是倾尽所有、燃尽一切、赌上存在意义的——
最终对攻!
唯死而已!
“斩!”
“葬!”
两道冰冷、决绝、蕴含了双方一切意志的喝声,于同一刹那在虚空炸响!
灰白剑光化作开天辟地的第一缕锋芒,斩断宿命,了结因果!
暗红戈芒化为埋葬万物的终焉之痕,吞噬光明,葬送一切!
两道光芒,撕裂了时间与空间的阻隔,以超越思维的速度,轰然对撞——
然而!
就在剑尖与戈锋即将接触、那足以令大千世界归于虚无的终极湮灭即将爆发的亿万分之一刹那!
异变陡生!
“嗤啦——!”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仿佛亘古天幕被强行撕裂的声响,突兀地切入这毁灭的前奏。
不是陆长之的剑,亦非葬星天主的戈。
而是这方本就支离破碎、濒临彻底湮灭的虚空本身,主动裂开!
一道平滑、漆黑、边缘流淌着混沌色泽的裂口,毫无征兆地绽放在两道毁灭性能量之间,宛如有一双无形而伟大的手,随意撕开了这方世界的“幕布”。
裂口之后,并非狂暴的时空乱流,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古老、仿佛连“虚无”本身都能吞噬的绝对幽暗。
随后,一道身影,自这绝对幽暗的裂口中,一步踏出。
他的步伐很慢,很稳,如同漫步自家庭院。
脚踏虚空,却未激起半分涟漪。并非无力,而是他自身的存在便已沉重、凝练到让虚空都“不敢”泛起波澜,只能卑微承托。
他的身躯笼罩在一层极淡、却无比尊贵的暗金色光晕之中,光芒流转,恍若有亿万星辰在其中生灭沉浮。
面容模糊不清,被一种更高层次的力量规则所遮掩,唯有一双眼眸,清晰地显露出来。
那不是葬星天主的暗红毁灭之眸,亦非陆长之的灰白寂灭之眼。
而是一双……纯粹到极致的黑色眼眸。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没有光泽,只是两团最原始、最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一切色彩、一切概念的“绝对之黑”。
当这双黑色眼眸缓缓转动,目光所及之处,那片虚空便如同被无形之手攥住,无声地塌陷、收缩、最终归于一片更加深沉的空无——仿佛连“存在”这个概念,都在其目光下颤栗、消亡。
葬星天主那凝聚了全部力量、挟带着滔天杀意与必死决心的葬道戈,就这般硬生生地、僵硬地停滞在了半空,距离那道突然出现的暗金色身影,仅有咫尺之遥。
戈身上疯狂涌动的暗红葬灭光芒,如同被冰封的火焰,瞬间凝固、暗淡。
葬星天主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脸上那狰狞疯狂、夹杂着疲惫与决绝的表情,彻底僵住,随即被一种极致的错愕取代。
而这错愕,又如被投入巨石的湖面,骤然被另一种更激烈、更原始的情绪吞没——
狂喜!
一种近乎癫狂的、压抑了不知多少万古岁月的、几乎要冲破他神魂壁垒的极致狂喜!
“祭……祭星……?!”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不是虚弱,而是一种近乎呜咽的、浸满了无与伦比的激动与难以置信的颤栗。
就像一个在无边荒漠中独行了万古纪元、早已绝望的旅人,蓦然在视野尽头,望见了同袍的篝火与身影!
那道笼罩在暗金光晕中的身影,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头颅。
那双纯粹黑色的、吞噬一切的眼眸,平静地“看”向了激动得近乎失控的葬星天主。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甚至没有任何精神波动。
他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
可就是这个动作,却让葬星天主如遭雷击,整个“身躯”都剧烈地颤抖了一瞬!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瞬间卸下了万古重担、寻到了最终归宿的剧烈松懈与激荡!
他手中那柄象征葬灭与终结、令诸天颤栗的葬道戈,竟不由自主地微微垂落。
戈身上沸腾的暗红光芒,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迅速暗淡、内敛。
不是力量枯竭。
而是因为——他终于,可以卸下那持续了万古的、独自面对一切、算计一切、支撑一切的防备与重担了。
同袍已至。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