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孙铁匠父子便被张平带进议事厅,两人满脸烟尘、一身烟火与铁腥气,想来上一刻当时正在打铁。
“主公。”
孙铁匠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不显卑微。
他是个手艺人,有手艺的人,到哪里都有安身立命的本钱。
刘猛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孙师傅,如今谷中人马渐多,寻常刀枪,你这边打造起来,可还顺手?”
孙铁匠挺了挺胸膛,脸上带着自信。
“主公放心。只要铁料管够,寻常的矛头、朴刀,一天出个几十件不成问题。只是这甲胄,工序繁复,耗时耗力,慢得很,不过我有心在咱们桃源找寻数位弟子,已有人选,只是还尚未报给主公,若是他们加入,打造速度必能增加数倍。”
“很好,些许小事,选中谁到时候直接给周仓要人即可!”刘猛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起来,
“但现在,我需要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不一样的东西?”孙铁匠有些疑惑。
“比如,能把巨石抛出百步之外的器械。又或者,能撞开坚固城门的巨木。再或者,能让兵士们越过高墙的云梯。”刘猛的目光灼灼,盯着孙铁匠。
黄巾大乱,天下将成一锅粥。郡兵的威胁近在眼前,而只懂得守在山谷里,终究是坐以待毙。他必须拥有攻坚的能力,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孙铁匠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脸上的自信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为难和惶恐。
“主公,这……这您可太高看我了。”
他连连摆手,急得额头都见了汗。
“我……我就是个打铁的,会打个锄头,造个刀枪。您说的那些,那是军国利器!是正经的攻城器械!别说做了,我……我连见都没见过几次啊!”
刘猛心中微微一沉,但并不意外。
攻城器械,在任何时代都属于尖端技术,绝不是一个乡野铁匠能掌握的。
“孙师傅,你别紧张。”刘猛放缓了语气,“我不是在为难你。我只想问,你认识的人里,有谁会做这些吗?”
孙铁匠紧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低头沉思了许久,像是在脑海里翻找着每一个认识的人。
议事厅里,一时间只有火盆里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孙铁匠猛地一拍大腿。
“有!还真有一个!”
刘猛精神一振。
“谁?”
“荀矩!”孙铁匠脱口而出,“一个怪人!”
“荀矩?”刘猛重复着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对!”孙铁匠似乎打开了话匣子,
“这人是我的同乡,也是个匠人。不过,他和我这种只知道跟铁块打交道的粗人不一样。他家学渊源,祖上就是汉室的将作大匠,专门负责营造宫室、陵墓和兵器。木工、金石、机关、算学,他样样精通!”
“那他现在何处?”王铁在一旁忍不住插话,眼中放光。
“就在真定县城里。”孙铁匠叹了口气,“不过,这个人……脾气太怪了。”
“怎么个怪法?”
“乖张!狂傲!”孙铁匠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快的回忆,“他看不起我们这些普通匠人,说我们做的都是死物,没有灵性。他自己做的东西,千奇百怪。他曾用木头做了个会飞的鸟,能飞出几十步远。还给县令家的公子做过一个木牛,不用人推,自己就能走。可你要是让他正经做个桌椅板凳,他理都懒得理你。”
“他只做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而且收费也怪,有时候分文不取,有时候却要你最珍贵的东西。有人想请他造个水车,他却要人家传家的玉佩。前几年,赵县尉想请他帮忙修缮武库的机括,他开口就要赵县尉的官印。”
周仓听得咂舌。
“这哪是匠人,简直是个疯子。”
“有本事的人,总有些脾气。”刘猛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弧度,“这种人其实也好相处,只要能和他对脾气……”
孙铁匠一愣。
“主公的意思是……”
“我要亲自去拜会他!”
“不可!”王铁、李雄等人齐声反对。
“主公!真定县城现在就是龙潭虎穴!赵谦刚吃了败仗,城里肯定戒备森严,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王铁急道。
“是啊主公,为了一个工匠,不值得您亲自犯险!”
刘猛抬手,制止了众人的劝说。
“若能让荀矩效忠,我们便拥有攻城拔寨的能力。这比多招募一千个士卒都重要。天下已经大乱,郡兵、黄巾军随时会来,我们没有时间等了。”
他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此事就这么定了。李雄,挑几个机灵的斥候,我们准备一下,进城!”
夜色如墨,将太行山脉的轮廓彻底吞噬。
一道矫健的身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山林间。
赵云手持长枪,背负弓箭,已经潜行到了桃源的外围。
白日里赵谦那番色厉内荏的斥责,不仅没有打消他的疑虑,反而让他心中的好奇愈发浓重。
匪就是匪?
救民于困厄,难道也是错?
师父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决定亲眼来看一看,这名声鹊起的黑风寨,究竟是赵谦口中的人间地狱,还是百姓传言中的希望之地。
谷口的岗哨,远比他想象的要森严。
明哨暗哨,交叉布置,几乎没有死角。火光之下,巡逻的士卒手持长矛,步伐沉稳,眼神警惕,绝非寻常流寇可比。
赵云没有硬闯。
他伏在一块巨石后,静静观察了半个时辰,将巡逻的规律和哨兵换防的间隙默记于心。
终于,在一个两队巡逻兵交错而过的短暂空隙,他动了。
身影如鬼魅,贴着山壁的阴影,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越过了第一道防线。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连地上的落叶都未曾惊动。
他心中微凛。仅看这防卫的布置,便知此地主事之人,深谙兵法。
越往里走,景象越是让他心惊。
没有他想象中的混乱与肮脏,反而处处透着一股井然的秩序。
新搭建的木棚排列整齐,妇人们在火堆旁缝补衣物,孩子们虽然面带菜色,却在追逐打闹,不时发出一两声笑语。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那是谷中正在准备的夜宵,一大锅浓稠的米粥。
一个巨大的粮仓前,两个书生,正在给新来的流民登记造册,发放粮食。每个领到粮食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激动与感激,有人甚至当场跪下,朝着粮仓磕头。
再往里,是一片开阔的操练场。
数百名汉子,即便在深夜,依旧在进行着艰苦的训练。
“刺!”
“杀!”
吼声震天,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狠劲。
王铁赤着上身,手持一把大刀,在队列中来回巡视,对任何一个动作不到位的士卒,不是一脚踹过去,就是用刀面狠狠拍在背上。
可那些被打的士卒,脸上没有怨恨,只有一股不服输的倔强。他们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木矛一次次刺出。
他们训练的不是花架子,而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杀人术。
赵云看得心中震撼。
这哪里是赵谦口中的乌合之众?
这分明是一支正在被千锤百炼的虎狼之师!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火焰,那是对仇恨的宣泄,是对活下去的渴望!
他悄悄退到一处山壁的阴影下,内心翻江倒海。
地主乡绅,视人命如草芥。
官府,非但不管,反而助纣为虐。
而这里,一群被逼到绝路的“匪”,却在建立一个新的秩序。
一个能让人吃饱饭,能为冤死者复仇的秩序。
究竟谁是匪?谁是义?
他正思索间,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赵云立刻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融入黑暗。
他见几人轻装简从直奔谷口而去,赵云耳力极佳,听到他们之间的交谈,众人对当先一人口称“主公”。
暗夜中赵云仔细观察,火光交错间看清那人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传说中匪首的凶悍与残暴,只有一种沉稳与坚毅。
赵云的目光,牢牢地锁定了那个身影。
这就是刘猛?
那个搅动了整个常山郡风云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