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马车,在一队便装护卫的簇拥下,悄然驶出了邺城东门。
车厢内,李楷闭目养神,一身寻常的富家翁打扮,昨日那股生杀予夺的别驾威严,被他尽数收敛入鞘。
李文坐于他对面,换上了一身青色儒衫,神情恭谨,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局促与感激。
他一言不发。
经过昨夜那场大戏,他明白,自己在这头老狐狸面前,多说多错。最好的表演,就是沉默。
【带我去见谁?陈群的政敌?还是他藏得更深的另一张牌?】
李文心中飞速盘算,面上却古井无波。
马车一路向东,渐渐偏离官道,驶入一片人迹罕至的山林。道路越发崎岖,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颠簸声。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在一处隐蔽的山谷前停下。
“下车。”李楷睁开眼,声音平淡。
李文跟着他走下马车,眼前的一幕,让他呼吸为之一滞。
山谷入口,设有明暗哨卡,十余名身着黑色皮甲的汉子,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他们手中的兵器,是清一色的环首刀与强弓,身上那股百战余生的煞气,比王都尉的亲兵,不知浓烈了多少倍!
这不是府兵,更不是郡县兵。
这是私兵!是足以抄家灭族的死罪!
李楷没有理会那些哨兵的行礼,径直带着李文,走入谷中。
山谷内,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校场上,数百名同样装束的精兵,正在操练。
没有喧哗的号子,只有兵器破空的“嗡嗡”声,以及整齐划一的脚步踏地声。他们或演练刀阵,或练习骑射,每一个动作都简练到了极致,充满了致命的效率。
这支军队,就像一架沉默而精密的杀戮机器。
李文的瞳孔,在看到这支军队的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想干什么?他到底想干什么?!】
一个疯狂的、他之前根本不敢去想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了他的脑海。
李楷将他的震惊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他带着李文,走上校场旁的一座高台。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山谷。
“文儿,”李楷扶着栏杆,望着下方那支沉默的军队,忽然开口,“你看这支兵,比之王楷的都尉营,如何?”
“百战之锐,以一当十。”李文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最简洁的词语,给出了评价。
“不错。”李楷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他忽然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文,“那你觉得,有这支兵,再加上叔父在冀州的经营,想取代韩馥,坐上那冀州牧的位子,有几成把握?”
轰!
李文只觉得一道天雷在耳边炸响,震得他头晕目眩!
图穷匕见!
这头老狐狸,终于露出了他最狰狞的獠牙!
他要的,根本不是扳倒一个王都尉,甚至不是压制陈群。
他要的是整个冀州!
“叔……叔父……”李文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您……您这话,是……是大逆不道啊!”
“大逆不道?”李楷笑了,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苍凉,“文儿,你还年轻。你可知,如今的洛阳,是什么光景?”
他没有等李文回答,自顾自地说道:“西凉刺史董卓,已率兵进了洛阳,废立天子,把持朝政!如今那位坐在皇位上的,不过是个傀儡!”
“这个天下,早就不再是刘家的了。”
李楷的声音,在山谷的风中,显得格外冰冷。
“乱世已至,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韩馥此人,优柔寡断,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不过是冢中枯骨!这偌大的冀州,钱粮丰足,兵甲精良,放在他手里,是明珠暗投!”
他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那是一种混杂着贪婪、野心与疯狂的火焰!
“而我,”他一字一顿,“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年!”
李文的心,在这一刻,沉到了谷底。
他终于明白,自己究竟被卷入了一个何等恐怖的漩涡。这不是一场官场斗争,这是一场即将席卷天下的战争序曲!
他看着李楷那张因为野心而扭曲的脸,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
下一个瞬间,李文脸上的“恐惧”与“惨白”,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极致的“狂热”!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充满了决绝!
“侄儿……之前鼠目寸光!未曾想叔父竟有如此经天纬地之志!”
“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侄儿李文,愿为叔父之马前卒,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番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股子从绝望到看到希望,从畏惧到彻底臣服的狂热,演得入木三分!
李楷看着跪在自己脚下,双目赤红的李文,终于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李家麒麟儿!”
他亲自将李文扶起,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眼神中充满了真正的欣赏与认可。
“有你这把最锋利的刀,叔父的大业,何愁不成!”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帐内行走’,这支‘陷阵营’,除了我,唯你可调动!”
【帐内行走……陷阵营……呵呵,真是下了血本。】
李文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感激涕零、士为知己者死的激动模样。
……
当天深夜,李府,书房。
李文在油灯下,一笔一划地抄录着一份古籍。
突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鸟鸣,三长两短。
是约定的信号。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蜡丸,被精准地弹了进来。
他捻起蜡丸,回到桌前,用体温将其化开,里面是一张极小的丝帛。
他将李楷的野心、私兵的规模与位置,尽数写下,用另一种暗号,塞入一本准备好的旧书夹层中。
半个时辰后,府里的一个瘸腿杂役,收走了后厨的泔水,将那本旧书,混在垃圾里,一同带出了别驾府,丢在了城西一个指定的垃圾堆里。
又过了一个时辰。
那声鸟鸣再次响起。
李文用同样的方法,拿到了回信。
展开丝帛,上面的字迹,他认得,是猴子的。
内容很短,却让他心头一沉。
第一条,是来自刘猛的指令:【继续潜伏,此为天赐良机。李楷野心,可为我用。挑拨其与陈群相争,令邺城内耗,为我等争取时间。】
【意料之中。让狗去咬狗,老大果然会这么想。】
第二条,是来自外部的情报:【河东急报,袁绍出任渤海太守,厉行整军,已与我方斥候数次冲突。我部生存空间被极大压缩,主公已下令,暂弃河东基业,全军退入太行山,保存实力。】
【袁绍……他也来了。这天下,果然要乱了。】
黑山大寨,议事厅
刘猛高坐主位,眉头皱成一团,张平无声走近,低声说道:
“主公,天色已晚,该休息了!河东之事,无需过于劳神,等我们经营完冀州,再东出平原……”
“我所忧虑的,并不是河东形势,而是那个人去哪了?”
“谁?”
“关羽,关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