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宁被萧玦又送回了行宫。
这次伺候的人不再是春杏和秋菊。
听说两个人挨了二十个板子,到现在还没能起来。
棠宁的身边没了可以说话的人,每天只能坐在屋子里,看着外面。
圣旨抵达行宫暂居的别院时,棠宁正坐在窗前,望着院中一株还未开花的海棠。
几日舟车劳顿,她面上更添憔悴。
只是眼神里那片死寂的平静,却像是结了冰的湖,任谁也窥不见底下是寒流还是死水。
周德亲自捧旨而来,身后跟着数名低眉顺眼却训练有素的宫人。
他们手中托着朱漆描金的盘,盘中锦缎华服,珠钗环佩在稀薄的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
“嘉宝林,接旨吧。”
周德声音平缓,却带着威仪。
棠宁缓缓起身,走到院中,跪下。
青石板冰凉,透过单薄的衣裙,直刺入骨。
周德展开明黄卷轴,尖细清晰的嗓音一字一句念出册封的旨意。
“……敏慧柔嘉,性姿婉顺……特册为宝林,赐号嘉,赐居绮春宫西配殿……”
绮春宫是离皇帝寝宫颇近的一处宫苑,虽非主殿,位置却足够微妙。
一个宝林,能得封号,还真是看得起她。
棠宁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似嘲似讽。
美善吉庆,真是个好字眼。
旨意念毕,周德合上卷轴,目光落在棠宁低垂的头顶。
“嘉宝林,谢恩吧。”
棠宁以额触地,声音清晰,却无半分波澜:“奴婢叩谢陛下天恩。”
礼数周全,无可指摘。
周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将圣旨交到身后宫人手中,亲自上前虚扶了一把。
“宝林请起,陛下恩典,着内务府按嫔位份例为您制备一应用度,礼部周侍郎不日将亲自主持册礼。”
“这些都是陛下赏赐的衣物首饰,请您过目。”
宫人们鱼贯上前,将托盘举至棠宁眼前。
云锦宫装,以银线暗织莲纹,在光下流转着水一样的光泽。
一套赤金点翠头面,那凤凰衔珠步摇上的东珠,竟有龙眼大小,浑圆莹润。
一对羊脂玉镯,通透无暇,还有那对耳坠……
棠宁的目光在触及那对耳坠时,凝滞了一瞬。
那是极罕见的鸽子血宝石,殷红欲滴,被精巧地镶嵌在金丝累成的蝶翼上。
蝶须纤巧,末端各缀着一颗极小的金珠。
行动间光华摇曳,恍若活物。
美则美矣,却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艳色与分量。
这样的东西,戴在耳上,怕是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它的存在,也提醒着赏赐它的人。
“陛下厚爱,奴婢惶恐。”
棠宁收回目光,依旧是那副恭顺模样。
周德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暗叹。
经过芦苇荡那一遭,倒是愈发沉得住气了。
只是这份沉静底下,究竟是认命,还是别的什么,只怕连陛下也未必全然知晓。
“宝林且安心歇息,稍后会有教引嬷嬷前来,为您讲解宫中礼仪规矩,三日后吉时,正式行册封礼,迁往绮春宫。”
周德交代完毕,留下赏赐和伺候的宫人,便带着其余人告退。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只余下新来的宫人们垂手侍立,鸦雀无声。
“嘉……”
她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封号,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她只觉得讽刺。
满盘的珠光宝气,超乎规制的荣宠,就像一双无形的手,将她高高捧起。
……
此刻,咸福宫内。
良妃陈兰馨正对镜描眉,纤细玉指拈着螺子黛,一笔一笔勾画远山含翠的眉峰。
贴身大宫女流萤捧着一盒新贡的南珠,喜气洋洋地回禀着内务府如何将最圆润的珠子先送来了咸福宫。
然而,另一个小太监连滚爬入殿,带来的消息,让良妃手一抖,黛笔在眉尾划出一道突兀的痕。
“你说什么?册封谁?”
她声音拔高,带着颤。
“回……回娘娘,是行宫那位棠宁姑娘,陛下亲口册封为宝林,赐号嘉,赐居绮春宫西配殿。”
小太监伏在地上,抖如筛糠。
“内务府按……按嫔位的份例制备用度,礼部周侍郎亲自主持册礼。”
“啪!”
螺子黛被狠狠摔在妆台上,断成几截。
“好,好一个嘉宝林!好一份天大的恩宠!”
她猛地一挥袖,将妆台上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钗环首饰尽数扫落在地!
噼里啪啦一阵脆响,珍珠滚落,金玉委地,香粉腾起一片呛人的雾。
“陛下这是把我、把陈家、把姑母的脸面往脚底下踩!”
陈兰馨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一个来历不明的贱婢,先是带进行宫,如今又大张旗鼓册封入宫,还赐住离乾元殿那么近的绮春宫!陛下啊陛下!你欺人太甚!”
殿内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良妃看着满室狼藉,忽然冷笑起来,笑声又尖又利,透着寒。
“收拾干净。”
她冷冷吩咐,转身走向内室。
“流萤,替我更衣,我要去见太后。”
流萤战战兢兢上前:“娘娘,此刻去……是否不妥?太后凤体近日欠安……”
“就是因为姑母凤体欠安,我才更要去!”
良妃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
“难道要等那嘉宝林站稳了脚跟,骑到我们头上来吗?更衣!拣那件素净些的宫装。”
片刻后,良妃已换上一身月白云纹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并几朵新鲜绒花。
洗去浓妆,眼眶微微泛红,方才的戾气尽数敛去,倒显出几分楚楚可怜的憔悴来。
她对着铜镜最后看了一眼,确认无误,这才扶着流萤的手,出了咸福宫,径直往慈宁宫而去。
慈宁宫内药香檀香交织,沉静中透着几分暮气。
陈太后半倚在暖阁的榻上,闭目养神,手里慢慢捻着一串紫檀佛珠。
她面容保养得宜,似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但眼角唇边的细纹与略显黯淡的气色,仍透出几分年岁。
听闻良妃求见,她缓缓睁开眼,眸色深沉,不见波澜:“让她进来吧。”
良妃一进暖阁,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太后榻前,未语泪先流。
“姑母!您要为馨儿做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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