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在退朝的臣工身后缓缓关闭,金銮殿内重归肃静,只余下熏香袅袅。
宋北焱并未立刻起身,他指尖依旧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眸色深沉,显然仍在思量方才朝堂上的交锋。
陆声晓站在他身侧,看着他那副算计人心的模样,心里的小算盘也拨得噼啪响。
她凑近了些,小声嘀咕:“王爷,您看,我就说这陆晏之和素儿不好杀吧?这不,立马就有人跳出来保了,还献上这么个……嗯,‘仁政’。”
宋北焱侧眸瞥了她一眼,冷哼道:“李崇明那个老狐狸,不过是想借陆晏之这把刀,给本王添堵罢了。他那几条策略,看似光鲜,实则漏洞百出,经不起推敲。”
“那王爷您还同意试行?”陆声晓有些不解。按这阎王爷往常的性子,不该是直接驳斥,甚至把提出这破主意的人再拉出去砍一遍吗?
宋北焱站起身,负手走向窗边,望着外面恢弘的宫殿群,声音平静无波:“本王虽厌他二人,但若他之策真于国有利,用之又何妨?若然无用甚至有害……”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冷厉,“届时,连同李崇明一起清算,岂不更名正言顺?”
他回头,目光落在陆声晓身上,带着审视:“况且,本王也想看看,你提出的法子,与他的相比,究竟孰优孰劣。实践,是检验想法的唯一路径。”
陆声晓愣了一下,没想到宋北焱会说出这么一句充满唯物主义色彩的话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杀伐果断、视人命如草芥的摄政王,竟在此刻流露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公正。
在对国家大事上,他似乎……
能暂时将个人好恶放在一边。
和原着里对他那些充满恶意的描写仿佛不太一样。
这种感觉很微妙。就像你发现一个天天挥舞着屠刀的刽子手,偶尔也会坐下来,认真研究一下怎么把犯人砍得更符合流程、更有效率……
虽然本质还是砍人,但至少讲究个专业?
“王爷……英明。”陆声晓干巴巴地奉承了一句,心里却对宋北焱的观感复杂了一分。
这人,似乎不纯粹是个疯子。
宋北焱似乎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嗤笑一声:“少拍马屁。对了,说说,要是这次他成功了,下一回要如何杀他?”
陆声晓:“……”
他成功了你也要杀他啊?
陆晏之要是知道自己是这么个结局,估摸着也要疯了,他还以为自己走上的是功成名就封王拜相的成功路,谁知道只是被李首辅和宋北焱两个狐狸分别利用。
她叹了口气,头疼又认命地筹算起来。
“派人暗杀这个办法,我们最好是想都不要想,他很难杀的。”
“而且如果此次他实验成功,那么他就是于社稷计有功之人,除非他犯了什么诛九族的大罪,否则……”
对呀,诛九族。
混淆皇室血脉不就是吗?
话题转回陆晏之的身世,陆声晓立刻来了精神。这可是关系到她和大反派能否活到结局的关键!
“王爷,奴婢在陆府时偷听到的,虽然模糊,但指向很明确——陆晏之绝非陆侯爷亲生,而且极有可能身负皇家血脉!陆夫人对此讳莫如深,却又隐隐以此为傲。素儿也正是因为知道这点,才铁了心要攀附他。”
她努力回忆着原着里那点模糊的设定,结合自己的猜测,继续分析:
“王爷您想,先帝子嗣不丰,除了当今圣上,以及……嗯,您之外,成年的皇子几乎都在当年的夺嫡和宫变中折损了。若陆晏之真是流落在外的龙子,那他的年龄……似乎能对得上某位早夭的皇子?或者是某位被废黜、记载中已故的王爷之后吗?”
她不敢说得太明确,以免影响他思考,只能给出方向。
宋北焱眸光锐利如刀,脑海中飞速掠过皇室玉牒上的记录,以及二十多年前那场波及整个前朝的腥风血雨。许多人的生死,都成了一笔糊涂账。
“这事儿要好好查一查。”
以陆晏之的年龄,他的父亲只怕比自己还要大一辈。
藏匿皇家血脉,无论是何目的,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更何况,陆夫人似乎还指望凭借这个儿子,在未来攫取更大的权力?
“查。”宋北焱斩钉截铁,对不知何时候在殿外的影卫下令,“给本王彻查陆晏之的身世,从他出生前后陆府的所有动向,到陆夫人当年的交际脉络,尤其是与已故端慧太子一系的关联,给本王一寸一寸地挖出来。”
若是其他的王室血脉,他倒也并不在意。
可就是前太子,尽管已经死了,可也给他留下了太多的麻烦。
“是!”影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陆声晓看着宋北焱雷厉风行的样子,心里默默给陆晏之和素儿点了根蜡。被这阎王爷盯上,你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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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的陆侯府,气氛却与宫中的凝重截然不同。
陆晏之接到李首辅派人传来的消息,言明摄政王已同意暂缓对他的处置,并命他随同李首辅指派的人员,即刻前往江南三省,负责监督其献上的赈灾策略施行。
“公子!太好了!首辅大人果然手段通天!”素儿喜极而泣,觉得自己重生以来的筹谋终于见到了曙光。
陆晏之亦是长长舒了一口气,多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脸上重新露出了温雅从容的笑容。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意气风发:“看来,摄政王也并非全然不讲道理,亦知我之策乃救国良方。此番前去江南,我定要做出番成绩,让所有人看看,谁才是真正能匡扶社稷的栋梁之材。”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戴罪立功”、“施展抱负”的喜悦中,全然把这些提议当成了自己提出的。
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成了李首辅用来试探宋北焱、转移视线、甚至准备在失败时推出去顶罪的棋子。
他甚至觉得,这是李首辅看重他、栽培他的表现。
“素儿,你同我一起走。”陆晏之握着素儿的手。
素儿在他身边,他才能放心。
素儿含羞带怯地点头,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她现在敢想更大的,仿佛已经看到了陆晏之继位,自己成为皇后的那一天。
很快,李首辅派来的属官和护卫便到了陆府,催促陆晏之即刻启程。
陆晏之志得意满,在陆夫人既担忧又骄傲的目光中,登上了前往江南的马车。
马车驶出京城,陆晏之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皇城,嘴角噙着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宋北焱,晓儿,你们等着瞧吧。待我功成归来,便是你们付出代价之时!
他却不知,江南等待他的,并非什么不世之功,而是一个早已布好的泥潭,以及即将引爆的、足以将他吞噬的民怨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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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主殿内。
陆声晓听着王公公汇报陆晏之已离京前往江南的消息,忍不住咂咂嘴:“啧,这就喜滋滋地去上任了?还真以为自己是去力挽狂澜的啊?”
宋北焱坐在书案后,翻看着各地送来的密报,头也不抬地道:“蠢货总是更容易被表象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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