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钰脸色白得吓人,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亭子里安静得可怕。
陆声晓真吓没了。
她刚刚还说他八卦!
远处隐约有宫人经过的脚步声,但一靠近这片区域,便立刻绕道,仿佛这里有什么噬人的猛兽。
陆声晓死死低着头,能感觉到宋北焱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压得她心脏狂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半炷香那么长。
宋北焱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冷如铁石:“你,跟本王回去。”
这话是对陆声晓说的。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便走。
陆声晓如蒙大赦,又如坠冰窟。她匆匆忙忙、踉踉跄跄地朝宋钰行了个礼,连篮子都没想起拿,便小跑着跟上宋北焱的脚步。
经过王公公身边时,她瞥见老太监那张惨无人色的脸,和那无声蠕动着“自求多福”的嘴唇。
一路沉默。
从御花园到宸极殿,不算近的路程,宋北焱走得很快,玄色衣袍在身后翻卷出冷硬的弧度。
陆声晓几乎是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累得气喘吁吁,却不敢慢下分毫。
沿途遇到的宫人太监,远远看见摄政王那张冷若寒霜的脸,全都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跪倒路边,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整条宫道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和陆声晓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终于踏进宸极殿,穿过前厅,进了书房。
“砰”一声轻响,王公公从外面将书房门关上,隔绝了最后一点外界的光线和声音。
书房内没有点灯,初夏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栅。宋北焱在书案后的宽椅里坐下,整个人陷在背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陆声晓站在书房中央,双手紧紧交叠在身前,指尖冰凉。她低着头,盯着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面倒映出自己模糊而惶恐的影子。
空气凝滞,沉重得让人窒息。
宋北焱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陆声晓身上,从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到她因为紧张而咬得发白的嘴唇,再到她裙摆上不知何时沾染的一点泥渍。
那目光如有实质,冰冷,审视,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有蝉鸣响起,嘶哑聒噪,更衬得书房内死寂一片。
陆声晓的后背渐渐被冷汗浸湿,额头上也冒出细密的汗珠。她站得腿都有些发麻了,却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她宁愿宋北焱像往常一样,冷嘲热讽,疾言厉色,哪怕罚她跪几个时辰也好。至少那样,她知道他在想什么,知道这场折磨的边界在哪里。
可像现在这样,一言不发,只用目光凌迟她……
未知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一点点缠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就在陆声晓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腿一软就要跪下去的时候——
“宫保鸡丁。”
宋北焱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令人心悸的回响。
陆声晓猛地抬起头,眼神茫然:“……啊?”
宋北焱从阴影里微微前倾身体,光线落在他半张脸上,勾勒出冰冷而锋利的轮廓。他盯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皇上赞不绝口的那道,宫保鸡丁,是你做的?”
陆声晓心脏狠狠一跳。
原来……他听到了。
听到了她和宋钰所有的对话。
她喉咙发干,艰难地点了点头:“是……是奴婢做的。”
“鱼香茄子也是?”
“……是。”
宋北焱沉默了片刻。
书房里又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后,他缓缓靠回椅背,重新隐入阴影中,声音听不出情绪:“现在,去小厨房,把这两道菜做出来。”
陆声晓彻底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把她从御花园拎回来,一路低气压吓得她半死,在书房里用眼神凌迟她这么久——就为了让她……去做菜?
这又是什么新的折磨人的法子?
“王、王爷,”陆声晓结结巴巴地开口,“您……您想吃?可是御膳房……”
“本王让你做。”宋北焱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就现在。缺什么材料,让王顺去取。”
陆声晓张了张嘴,看着他隐在阴影中模糊的面容,那句“您不是不爱吃东西吗”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没敢问出来。
她垂下头,闷闷地应了声:“……是。”
心里却翻江倒海地骂开了。
有病吧!
这阎王爷绝对有大病!
王公公明明说过,宋北焱早没了口腹之欲,用膳不过是维持生命的必要步骤,吃得极少,也从不评价。今天这是抽什么风?突然就想吃她做的家常菜了?
还是听皇帝夸了两句,心里不服,非要自己也尝尝?
什么毛病!攀比心这么重吗?!
她憋着一肚子火和满心不解,行了个礼,转身出了书房。
王公公早就候在门外,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压低声音:“姑娘,王爷他……”
“让我去做宫保鸡丁和鱼香茄子。”陆声晓没好气地说,脸还白着,气却上来了,“材料呢?赶紧的,做完我好回去挺尸。”
王公公被她这“挺尸”二字吓得一哆嗦,连忙道:“这就去取,这就去取!姑娘先去小厨房歇歇,奴才马上就来!”
…
宸极殿的小厨房里,陆声晓系上王公公找来的素色粗布围裙,看着眼前摆开的鸡胸肉、茄子、辣椒、花椒、花生米等各种材料,心里那股邪火还噌噌往上冒。
她一边恶狠狠地给鸡胸肉切丁,一边在心里把宋北焱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神经病!
暴君!
控制狂!
自己不爱吃还不让别人吃!
听皇帝夸两句就受不了了?什么玻璃心!
菜刀剁在砧板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像是要把所有不满都发泄在这块无辜的鸡肉上。
王公公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小声劝道:“姑娘,轻点、轻点……这砧板是好木头,砍坏了……”
“砍坏了他赔!”陆声晓头也不抬,手下力道更重了,“反正你们王爷有钱!”
王公公:“……”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敢再劝,只默默退远了些,心里却直打鼓。
王爷今天这举动,实在太反常了。
就因为陆姑娘给皇上做了两道菜,皇上夸了几句,王爷就非要她也做一遍?
这……这怎么越想越不对味呢?
那边,陆声晓已经把鸡肉丁腌上,又开始处理茄子。茄子滚刀块切得大小均匀,下油锅“刺啦”一声炸至金黄软烂,捞出来沥油。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可她的脸却一直绷着,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底压着火。
小厨房里渐渐弥漫开复杂的香气——油炸茄子的油香,辣椒花椒下锅爆炒的辛香,还有调好的鱼香汁那股子酸甜微辣的独特气味。
王公公闻着,肚子竟有些饿了,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口水。
这味道……确实香。
怪不得皇上喜欢。
陆声晓却完全没心思品味自己的手艺。她全程冷着脸,动作机械,仿佛不是在烹饪,而是在完成什么屈辱的刑罚。
最后一道菜出锅装盘,她扯下围裙,对王公公硬邦邦地说:“好了。劳烦公公端过去吧。奴婢累了,先回房歇着了。”
说罢,转身就要走。
“姑娘留步!”王公公连忙拦住她,苦着脸,“王爷吩咐了,让您……亲自端过去。”
陆声晓脚步一顿,回头瞪着他,眼睛里的幽幽火焰几乎要喷出来。
王公公被她瞪得后背发凉,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重复:“王爷……真是这么吩咐的。”
陆声晓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行。
宋北焱。
你真行。
她脸上露出要死不活的表情。
只能重新硬着头皮端起那两盘还冒着热气的菜,转身朝书房走去。脚步沉重得像是要把地砖踩碎。
…
书房门被推开。
陆声晓端着托盘走进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残留着一丝未消的火气。
她把两盘菜放在书案旁的矮几上,垂手退到一旁,声音平板无波:“王爷,菜做好了。”
宋北焱从阴影里抬起眼。
目光先落在她脸上——那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虽然低着头,却依然能看出那份压抑的不忿。
然后,他的目光才移向矮几上的两个青花瓷盘。
一盘宫保鸡丁,鸡肉丁色泽红亮,花生米金黄酥脆,辣椒和花椒点缀其间,热气腾腾,辛香扑鼻。
一盘鱼香茄子,茄子块油润软烂,裹着浓稠的酱汁,红油亮泽,酸甜辣香混合成一种独特的诱人气息。
卖相极佳。
甚至比御膳房那些精雕细琢的御膳,更让人有食欲。
宋北焱看了片刻,拿起一旁的银筷,先夹了一筷子宫保鸡丁,送入口中。
鸡肉滑嫩,辣味鲜明,花椒的麻与干辣椒的香在舌尖炸开,紧接着是隐约的甜意和花生的酥脆。味道层次丰富,霸道又鲜活。
他咀嚼的动作很慢,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咽下后,他又夹了一块鱼香茄子。
茄子入口即化,酱汁的酸甜辣完美融合,蒜香姜香衬托其中,奇妙的“鱼香”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确实……别具一格。
他放下筷子,抬眼看陆声晓。
那丫头还站在那里,头低着,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一副“要杀要剐赶紧的别墨迹”的赌气模样。
宋北焱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声晓几乎要忍不住抬头看他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皇上说,很喜欢?”
陆声晓一愣,下意识回答:“……是。”
“赏了丽妃?”
“……是。”
宋北焱又不说话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这一次,他没有再吃,只是用筷尖拨弄着盘中的鸡肉丁和茄子块,动作很慢,像是在审视什么。
书房里只剩下筷子碰到瓷盘的轻微脆响。
陆声晓被他这举动弄得心里发毛。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吃还是不好吃?给个话啊!
就这么拨拉着玩,是嫌她做得不够好,在挑刺?
她正胡思乱想,宋北焱忽然放下筷子,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本王也赏你。”他语气冷得像是在赐死而不是赐赏。
“去领赏吧。”
co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