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克的家,任何有“人气儿”的物件都非常少见。
更何况是照片这种情感价值非常浓的物品。
布莱克坐在床沿,抬眼看向宁澜。
他抿了下唇,轻轻点头,声音低沉:“可以。”
甚至主动站起身,走到宁澜身边,为她轻轻拂去相框上的灰尘。
“这是……我的家人。”他缓缓解释开口。
“家人”两个字,从布莱克的嘴里说出来,格外陌生。
宁澜的动作顿了片刻。
这是她第一次,在兽夫们的口中,听到他们提起家人。
相处了这么久,有过很多亲密接触。
可关系也都只是停留在浅浅的表面。
聊起家人,无异于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推向更深的一个阶段。
而宁澜没想到,第一个向她敞开心扉的,竟然是平日里最沉默、最阴郁的布莱克。
宁澜轻轻拿起相框,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照片是一张三代同堂的合照。
背景是一片荒芜的草地,照片上有三个人——
白发苍苍的老人、青年男人,还有一个稚嫩孩童。
从五官轮廓能辨认,这个男孩是小时候的布莱克。
不过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黑,小小的身子,脊背挺得笔直。
在那个年纪,他的脸上就已经没有半分孩子的稚气和活泼。
眉眼间就带着几分阴郁,连眼神都是冷冷的。
和现在的他,如出一辙。
宁澜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动作轻柔。
像是穿透了时光,触碰到了那个小时候的、孤独的他。
就算是在合照里,他也显得那般格格不入。
连嘴角都没有半分弧度,仿佛天生就带着这种死气沉沉的气质。
宁澜的心底,涌起一股浓烈的心疼和好奇。
布莱克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从小就这般阴郁,这般沉默?
她隐隐意识到接下来的话题可能会触犯布莱克的隐私。
但宁澜还是顶着冒犯他的风险,轻声开口。
“你的……妈妈呢?”
布莱克的身体倏然僵住。
他垂着眸子,长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手指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缓声开口。
“不知道在哪。”
“我的母亲嫌弃我是条丑陋的黑曼巴。在我诞生之后,看了我一眼,就离开了。”
他轻扯唇角,声音很轻,没有半分波澜,却透着刺骨的冰冷。
“我从出生起,就没见过她,也没听过她的声音。”
“她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看过我们一眼。”
“我遗传了我爸爸的兽形,一身黑色,丑陋又阴沉。”
“不像其他的兽人,有些吸引人的外表。”
布莱克停顿片刻,自嘲地笑了笑,想起陪伴在宁澜身旁的其余几个兽夫。
林景峥和苏珩之显然是最受雌性欢迎的兽人类型。
他们有着长而鲜亮的毛发,摸起来柔软又舒适。
而卢西恩虽然是短毛,却四肢矫健,黑眸大眼,还有一对漂亮的羚羊角,线条流畅而具有美感。
白际洲一身洁白飞羽,更是仙气飘飘的象征。
只有他,是一条被人嫌恶、唾弃、畏惧的蛇。
“所以,我从小就开始研究基因。在我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咒骂、嘲讽的时候,我就下决心对兽形进行改造。变成什么都好,只要不是黑曼巴。”
“我想让母亲回来看看我,哪怕只是一眼。”
“可我的实验一点都不成功。”布莱克看向照片里的老人,“我的祖父……是基因改造实验的坚决反对者。他说,过度改造基因,违背伦理,会引发灾难,不允许我碰那些实验。”
“只有父亲支持我。他偷偷帮我找资料,建实验室,陪我一起做实验。他说,只要我开心,怎么样都好。”
宁澜的呼吸一紧,听着布莱克戛然而止的话语,有种不详的预感。
她追问,“然后呢?”
“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出了意外。实验室发生爆炸,父亲为了保护我,重伤昏迷,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再也没有醒过来。”
“祖父因此气得一病不起,扔掉了我的所有实验用品。他年纪太大,身体不好,后来的那几年几乎也是在床上度过的。”
“没过多久,在我十五岁的时候,祖父也死了。从那之后,这间屋子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
布莱克的话很简短,三言两语,就讲完了自己的过往。
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在宁澜的心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指尖蜷缩着,微微颤抖。
那副看似平静的模样,藏着的是深入骨髓的自责和孤独。
布莱克看向宁澜,声音哑了几分,“雌主……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吧。”
都怪他是一条生来就惹人生厌的黑曼巴,都怪他痴心妄想改变。
若是他没有执意要做基因改造,若是他没有那么贪心,想让母亲回来。
他的父亲就不会受伤,就不会昏迷不醒;祖父也不会被气坏,在短短三年病倒身亡。
他就该认命,躲在阴暗处。
这份自责,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底,这么多年,从未拔去。
宁澜听完,眼眶泛红。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布莱克攥紧的手。
他的手冰凉,指尖带着薄茧,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布莱克被她的触碰惊到,猛地抬眸,看向她。
烛光下,他的那双墨绿眸子,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芒。
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疑惑、不安,还有藏不住的脆弱。
宁澜迎上他的目光,内心猛地一震。
这一刻,她突然回想起第一次被布莱克带去实验室,差点成为他实验对象的那次。
她只是说了一句“基因实验会违背伦理,造成伤害”,布莱克就瞬间变了一副样子。
像是陷入痛苦回忆,反复嗫嚅、自证。
原来一切的原因都是出自这里。
宁澜也终于知道,布莱克曾经遇到怎样的阴影,才让他这么迫切地改变兽形。
读懂了他的所有脆弱,宁澜看向他的眼神不再带有害怕。
她的目光突然坚定几许。
宁澜鼓起勇气靠近他,伸出手。
纤细的手臂圈住布莱克高大的躯体,她主动拥抱住布莱克。
“不是的。”
“不是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