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督？监督我？哈哈哈……他们还不放心我？我还能跑到哪里去？！”笑声戛然而止，又喊道，“我的芷儿呢？！你们找到她没有？！她到底是死是活——“
“你说啊——”他一把按住林柚的肩膀，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你们答应过我的！说只要我做出来就帮我找她的！我做了！我都做了！那些配方、那些工序、那些你们要的东西……可芷儿呢？！她人呢——”
“……你们这群骗子！只是用芷儿吊着我！她不是已经死了？！若是死了……那我也……”
他嘴里又开始滚出一串含混的咒骂，夹杂着对默爷的恨、对“那群畜生”的诅咒、对自己无能的唾弃。
林柚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老人。
够了。这些已经足够她做出判断了。
徐辛夷没有被控制，没有灌药，没有洗脑，神志和记忆都还在。但如今的他早不是徐芷口中那位从容的前朝御医，昔日的风骨荡然无存。长时间累积的高压、焦虑、恐惧，加上良心尚未泯灭的折磨，已将他推到濒临崩塌的边缘。情绪像一触即炸的雷，理智则如风中残丝，岌岌可危。
林柚沉默几息，松开帘子，往前迈了半步，开门见山：“徐御医，你藏在徐芷眼眶里的信，我读过了。”
她一字不差地复述信中的句子：“见字如面。若见此信，则吾孙女芷儿已遇贵人，且贵人正试图救她。老朽徐辛夷，拜谢。”
“老朽身陷魔窟，被迫改良沉梦膏，罪恶深重，害人无数。然彼等所求，并非寻常毒物，乃是以古残方为基，妄图炼制所谓长生丹之诡物……”
徐辛夷脸上的狂躁陡然褪去，却换上几分戒备与疏离：“……你……是何人？”
林柚嘴角微微一扯，心道这老头心智果然坚韧，这番刺激下竟能这么快恢复冷静。
“我？”她也不藏着掖着，用轻松的语气道：“自然是你信中所盼的贵人。小芷如今平安康健，正跟着她师傅曲文舟在同洲等你。”
她见他表情骤变，连忙道：“唉唉，徐御医，我可是受您孙女和故友之托，费了大力气才找到你。你可别一激动，先把自己交代了。”
话音未落，徐辛夷双腿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去。野影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手臂。老人的身体轻得出奇，几乎没什么分量。
徐辛夷嘴唇翕动，浑浊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砸在野影的袖口上，又砸在地上。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林柚和野影相视一笑，且都安静的等着。
过了许久，徐辛夷终于放下手。
“……你是谁？”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
林柚蹲下身，与他平视，收起了那副玩笑腔调，认真道：“你记住我叫林柚就行，其他细节太复杂，日后再说。不过我身边这位是玄衣卫统领，野影。你若不信，大可以试试他的真假。”
徐辛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这小小丫头嘴巴倒是不饶人，试试真假？他难道还要跟他打一架么？
不过……玄衣卫？他不由多打量了几眼这个年轻人。
野影迎上他的目光，端正抱拳，语气恭谨：“野影。这位是现任同洲刺史，林刺史。”
徐辛夷瞳孔微微睁大。
刺史？玄衣卫？这两个身份放在一起，就像是把一把刀和一面盾塞进了同一个鞘里……说不出的怪异，却又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分量。他在朝中待了大半辈子，太清楚玄衣卫在荣都意味着什么，也太清楚一个刺史能调动玄衣卫意味着什么。
他怔了好一会，但到底是在前朝官场上沉浮过几十年的人，不会在这种节点追根刨底。得到了孙女平安的消息之后，他再看这两位年轻人，便能感知到他们身上微妙的气质。细细端详他们面部，徐辛夷恍然，果然，从一些小的地方能判断出来二人戴了人皮面具。
徐辛夷稳住呼吸：“好，我信你们。”
野影帮助他起身，徐辛夷便引着二人进入房间内。
这是一间小房子，桌上堆满了瓶瓶罐罐，墙上挂着一排排工具和药材，角落里放着一口小锅，一看就是个标准实验室。
徐辛夷给自己倒了一碗凉水，才开口道：“二位费心潜入此处，想问什么便问罢。老夫一定知无不言。
林柚手托腮，指节在颊边轻叩：“第三版沉梦膏，外供的量多吗？”
徐辛夷听她这一问，便知她了解不少。略作思忖，答道：“此地药人众多，需定期补药，做出来的存基本都耗在内部了。”
跟林柚想的差不多。“那这里有多少药人？多少守卫？”
“约两百的药人，守卫数量老夫就不太清楚了。”
“这些药人什么来路？”
徐辛夷皱起眉：“一部分是从外面带回来的一些江湖高手，功夫颇高。剩下的大多是从各个地方带回来的手艺人。”
林柚“噢”了一声，明白了。谷里绝大多数人都是从繁星教那边带回来的，这些才是真正负责干活与防卫的班底。
基于控制药人的沉梦膏数量，外加招揽世家的手段，全部的核心应当就是这些了，至于那些从外面“人”，不过是消耗品罢了，先用后扔，榨干了价值就送去花田里烂掉。
林柚手指又敲了敲脸颊。
这感情好啊……就这点人怕是不够玄衣卫打的吧？
她又追着问了些细枝末节。内谷的构造、甬道的走向、换岗的大致时辰、核心区周边的守卫密度。徐辛夷有的答得上来，有的便语焉不详了。他终究是个被圈在实验室里的研究员，对外头的巡逻布防所知有限。
该问的都问尽了，她忽地一折话锋，往正题上切：“对了，您老可曾见过薛无命？”
徐辛夷脸上浮过一层讶色，听这孩子声音年纪轻轻，没想到竟知晓这么多事。他默了片刻，点头：“见过两回。都是默爷带老夫去的，给他看过病。探过脉。”
“你可见过他长什么样？”
“见不着。前头挡着厚帘子，他就坐在帘后，只伸一只手出来让老夫把脉。”徐辛夷摇了头。
林柚来了几分兴致：“等等……你把脉，用的是悬丝还是直接搭手？”
“为求准，自然是要亲手搭的。”
“那手上可有什么异样？”
说到此处，徐辛夷眉头拧起来：“你这么一提……老夫倒想起来了。我没瞧见他的手。只露出腕上一截，够搭脉而已。那截腕子上缠着绷带，一直裹到小臂中段。”
林柚“嚯”了下：“捂得可真够严实的。”
越是这样，就越蹊跷。不露脸还能解释——也许毁了容，也许不想让人记住长相。但连手腕都要裹起来，就过了。手腕上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胎记？疤痕？刺青？还是别的什么？
这下倒怪不得白牡丹好奇，连她都有些好奇此人到底藏着掖着什么了。
徐辛夷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但他到底没有多问，只是等着林柚的下一个问题。
林柚拖着腮，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眼下最要紧的，是以最小的代价摸清薛无命的藏身处，然后一举端掉。可内谷像个迷宫，核心区守备森严，贸然闯进去只会打草惊蛇。白牡丹答应三日之后带玄衣卫的人混进来，届时人手是够了，但这还不够。
擒贼先擒王，在哪都是这个理。她得先找到薛无命本人。
“薛无命住哪？”她问。
徐辛夷苦笑着摇头：“这……这内谷像迷宫一般，老夫每次前去都被蒙上双眼，难以判断方向。只能从走过的步数和转弯的次数大致推算，但那也不准。”
林柚应了声，看来在内谷主动出击寻找薛无命是行不通了。
那只有换一招，当回姜太公，等鱼上钩。
她转了转思路，拖长了尾音：“那如果……你琢磨出了能白骨生肉的特效药，薛无命会不会见你？”
徐辛夷一愣，随即笑了：“这药老夫前所未闻，若真有，倒是能以此为源头请柬。毕竟……长生药才是他们的主要目标。“
“没错…”林柚一拍掌心，“之前你改良沉梦膏时，默爷带你去演示过效果么？”
“自然。不然他们如何信我？”
林柚打了个响指：“就是这个。第四版沉梦膏，你能改出来吧？”
徐辛夷点头：“改倒是能改，但配方有穷，新意有限，恐不足以惊动……”
“我知道。”林柚从袖里摸出一个瓷瓶，“所以除了第四版，你还研究出了一个‘变体’。这药能让人皮肉愈合，速度极快。”
徐辛夷狐疑地拿起瓷瓶，拔开塞子嗅了嗅。一股清苦的药气扑面而来，带着某种他从未闻过的底味。
“这……”
林柚朝野影偏了偏下巴。
野影什么也没问。拔出腰间短刀，在小臂上划了一道，皮肉翻绽，血珠涌出。然后他接过瓷瓶，仰头灌下。
徐辛夷屏住呼吸。
血止了。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结痂，最后只剩一道淡粉色的细线，然后线也褪尽了。
徐辛夷的手开始发抖，目光灼灼地看向林柚，“……这……这是什么药？”
林柚说：“我师姐（08927）做的。具体配方我不清楚，您老要是感兴趣，回头可以跟她聊聊。”
徐辛夷低叹一声：“若有这样的药……天下能……”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空瓶上，久久不曾挪开。他不仅仅是惊叹于药效，他在想自己的事，想那些从他手里流出去的沉梦膏害了多少人，想如果他早些年能有这样的本事，是不是能少造一些孽。
林柚继续道：“有了这个，你能以此为据，约见薛无命么？”
徐辛夷深吸一口气，把瓷瓶小心放回桌上。
“能。”他说，“光是‘第四版沉梦膏’，分量不够。但加上这个……默爷定会急不可耐的见我。”
“那就这么定了。”林柚总结计划，“三日后白牡丹会从外面带人回来，届时你便上报这药，需面呈薛无命本人演示……届时借机把我们带过去就行。”
白牡丹……徐辛夷知道这个女人。却没想到她竟会替朝廷做事？
他把满腹疑问压在舌底，只应：“好。那老夫便等白姑娘回来。只不过……老夫平日里对这事极为抗拒，此番忽然这般积极，怕是会惹人起疑……”
“这还不简单？拿徐芷当由头。对一个一心只想找回孙女的爷爷来说，还有比这更合理的动机么？”
林柚说完就带着野影离开了。他们在这耗得够久了。这些药人也不是全然没有知觉的傀儡，一个地方待太久容易惹眼。
总之，布置已定。
只等暗鱼咬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