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虽说隔着通讯仪，可众人都屏息凝神，深怕出声打扰了老人吞咽的动作。
他在未来星的人们心目中的地位极其高。
那副瘦弱的身躯中，有极大的力量蕴藏在内。
宗浩国转过了头来。
除了格外的瘦弱之外，其实从外表看，宗浩国并不像已经超过了130高龄的老人。
他看上去七十出头的样子，纵使躺休眠舱久了，他的精神不大好，可他眉眼之间却带着威严与慈爱并存之感。
“政南——”
宗浩国在喊出李政南名字的刹那，突然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什么一般：
“你让开。”
李政南从善如流。
他唤醒这位前辈，本身就是想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有些东西的存在本身就是极为耀眼的，无法被黑暗抹除光辉。
也无须他多嘴解说，李政南只需要避让开身体，且周道先极为默契的将自己腕间的仪器投向了远处的麦田，并微微转动，又投向田里的秧苗。
这一幕不止是令宗浩国激动得情绪不稳，就连宗明远也忘了呼吸。
‘嘀、嘀、嘀——’
仪器的警告声不停响起，生命舱开始闪烁红灯。
宗明远立即安抚父亲。
“这是哪里？”
“我想立即过去。”
宗浩国从头到尾就只说了这两句话，一旁的宗明远脸上露出苦笑的神情。
……
与宗浩国通完话后，李政南格外兴奋。
这位老人家岁数大了，他可不能像李政南一样，执行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他一出行，需要准备的地方不少。
且此地是关遗珠的地盘，要想登陆，还需要经过她的允许。
趁着李政南心情大好，周道先这才道：
“老师，该吃东西了，我们带来的那些食物——”他这才说起自己的想法：
“我本来想分一些给关小姐。”
“分出去！”
李政南果断道：
“大部分都给关小姐，我们只留好在地球星上的这几日基本的饮食就行。”
“倒不是这个原因——”
周道先苦笑了一声，“而是——”
他话没说完，李政南突然吸了两口气：
“什么东西，这么香？”
香气勾起了李政南腹中的馋虫。
“就是这个香味。”周道先说道：
“老师，香气像是从关小姐那边传来的，所以——”
剩余的话他没有再说，但李政南已经明白他话中之意了。
如果关遗珠在烹饪美食，李政南团队带来的食物便有些拿不出手了。
就在这两师生聊天之时，木屋门被打开了，关遗珠的身影出现在木屋门口。
伴随着房门被打开，灯光照耀下，一股白雾翻卷着喷涌而出，那股香气更浓了。
关遗珠擦了擦手上水珠，喊了一声：
“苏律师，你们过来时晚上还没吃吧？”
苏城愣了一愣，接着意识到了什么。
他有些不敢置信，又鬼使神差的摇了摇头：
“还没有——”
“苏律师，你帮我了不少忙，既然来都来了，我请你吃顿饭吧。”关遗珠说完，又看向刘玄：
“刘先生也一起——”
刘玄受宠若惊：
“关小姐，我、我就不用了——”
关遗珠也不理睬他的拒绝，又看向远处的李政南，大声的招呼：
“李老师，你要试试我做的晚饭吗？”
李政南本来还想要客套的摇头。
可他闻到米饭的香气，立时忍不住了，随即搓了搓手，不好意思的道：
“那、那我不好意思打扰了。”
木屋内空间并不大，外头已经安置好了一大张由小桌拼凑而成的大桌子，更方便众人用餐。
关遗珠索性将自己要吃的米饭份量预留出来，接着将锅端了出来。
李政南一见她动作，连忙要上前帮忙。
现场这么多人，众人哪里好意思让一位年迈的老人动手，苏城立即道：
“我来、我来——”
他伸手接锅。
关遗珠提醒：
“有些烫手。”
锅把手确实烫，好在有关遗珠的提醒，苏城虽说被烫了一下，却并没有撒手，而是端着锅快步走到桌边放下。
众人全都围了上来。
几位教授的助手相继将灯光点亮，众人好奇的看向这蒸锅。
从外表看，这样的蒸锅像是仿地球纪元时期的产物，底下是密密麻麻的镂空小圆孔，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这样的东西蒸煮食物——未来星有更方便的仪器蒸煮加工食品，且几乎家家户户都具备。
蒸锅上盖了一个厚厚的金属盖子。
大家看向李政南，李政南也同样抑制不住内心的好奇，连忙上前将还有些滚烫的锅盖揭开了。
热气扑面而来，顷刻将他眼睛蒙上一层水雾。
可这一层雾气却阻挡不了锅内的食物映入他的视野。
那是一锅由无数粒白生生、似珍珠般粒粒饱满的米饭所在锅内组成的小山峰。
饭熟了，米粒在灯光下散发着温润光泽。
热气带着香气随着锅盖冲天而起，香气猛地蹿入每个人的鼻子。
“这、这是什么——”
李政南其实隐约已经猜到了，可当他真的看到这么一大锅米饭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却怔在原地。
苏城的心脏也猛地一跳，心率随即飙升。
所有人情不自禁的吞咽唾沫。
“苏律师，请你们吃饭。”关遗珠道。
她如今手里的食物种类不多，只能请吃纯米饭，也没有下饭的小菜。
可就算如此，米饭的出现对李政南等人的冲击也很大了。
这一锅米饭在关遗珠看来并不多，仅够几人食用。
可对于未来星的诸人来说，却已经是无法估量的价值。
苏城大脑一片空白，他用力抓握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即他转头看向周道先，又看向怔怔望着米饭的李政南。
从关遗珠的反应看来，她真是要请大家吃饭的。
可这样珍贵的米饭，又怎么能这样随便、轻易的就吃了。
“吃、吃大米？”李政南十分惊愕且不敢置信，他问了一声，又用力眨了两下眼睛，随即伸手抹了下眼角：
“这、我们不敢——”
关遗珠笑了笑：
“李老师，大米种出来本来就是供人满足口腹之欲的，我的存量不多，所以没办法请每个人都吃饭，只能请你们尝尝味了。”
说完，她又道：
“吃吧，煮都煮好了，不吃也是浪费。”
她自己也累了大半天，这会儿也饿了，说完这话，便不再多言，转身回屋内，也准备享用自己的晚餐。
等她回屋之后，其他人怔愣当场。
片刻功夫，苏城忍不住了：
“李教授，您看这个事怎么做？您德高望重，您作主——”
不远处，谈合同谈到一半的银河星何衍、高沁等人满脸嫉妒，盯着这边桌子看。
同时几人还很羡慕站在桌旁的刘玄，关遗珠先前点了名要请他吃饭的。
几人也坐不住了，跟着靠了过来。
“原来这、这就是大米。”
高沁叹了一声。
作为银河星飞船公司的高层，他也颇有见识，他是看过一部分宗浩国研究资料的。
虽说涉及到李政南，银河星飞船公司的人也怀疑过地球星上是不是出现了稻谷种——可几人万万没想到，情况比他们预想得还要好。
地球星上看样子不仅仅是出现了稻谷的种子，甚至关遗珠已经有了收获，且稻谷已经被处理过，变成大米的形式被煮熟。
当年宗浩国曾根据地球纪元残留的少量资料做过一部分设想。
甚至后来许多植物培育系的学生都是根据他最初的设想方向走。
关于大米的模样，网上有许多人工智能处理过的图，可无论那些图片如何想像，都没有实物给人的冲击力大。
灯光下，米粒颗颗分明，珠圆玉润且极富光泽。
热气夹带着香气冉冉升起。
这是一场色、香俱全的盛宴，纵使围观者没有品尝过它的味道，可从这香气嗅来，大家已经能想像得出来那种感觉。
它定然是与现有食物截然不同的口感。
“我愿意支付十万，向关小姐购买一小碗。”高沁忍不住道。
何衍也不由自主的点头。
李政南听闻这话，眉头皱了起来。
他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生意人始终是生意人，任何事情在他们心里都与金钱划等号。
“这锅米饭的意义可不是金钱能衡量的！”
老教授严肃而又有些不快的道：
“它意味着我们未来星终于寻迹到祖宗的脚步，也意味着我们的物种更进一步得到丰富。”
稻谷种子的出现，对未来星有划时代的意义。
而银河星飞船公司的人竟然只想到以金钱购买了。
“……”
苏城没有吭声。
他理解老教授的情怀，可是关遗珠也是穷困潦倒，她这会儿是没听到高沁、何衍的话，如果听到了，十万一碗饭，她指不定真会答应卖的。
想到这里，苏城忍不住想笑。
李政南训完话后，高沁、何衍面露羞愧，也不敢应声。
这位老教授年纪大、地位高，二人被他喝斥便如受长辈教训一般。
好在李政南对事不对人，他斥责完后，想了想，看向苏城、刘玄二人：
“苏律师、刘先生，我有个事想跟你们商量。”
苏城、刘玄已经猜到他的打算了。
关遗珠的馈赠对于二人来说是意外之喜，事实上大米重新出现，今晚二人能作为未来星上第一批试吃的人，能尝一尝已经感到很幸运了，并不敢说真用它来填饱肚子。
“李教授，您安排就是了。”
苏城说完，刘玄也跟着点头：
“李教授，我们都听您的。”
李政南虽说感到不好意思，却仍道：
“我、我倚老卖老了，但是我这些学生们——”
他看向周道先，接着又看向了另外三个两鬓斑白的学生，还有此次同行的一些年轻的助手，人人脸上露出欣喜、期待及激动的复杂神色。
“我的这些学生，尤其是像道先他们，跟我一样，一生都扑在想使稻谷种子萌芽复苏之上。”他叹了口气：
“我想让他们觉得，他们的坚持是有意义的，这口米饭，也想请我的这些学生们尝尝味，关小姐的心意，我想借花献佛，请大家都品尝，让这些孩子们都明白我们在为了什么而努力。”
老教授的话令苏城、刘玄颇动容。
周道先等人想起这些年来的工作，无数次的实验，无数次的失败。
希望与失望相互交杂，使得许多人明明年纪还轻，却熬白了头。
如今李政南这样一番话令得大家内心激动，有几个年轻一些的学者情不自禁的发出抽气声，险些哭出来了。
“关小姐说请我们三人吃饭，我这样做毕竟占用了两位名额，我愿意——”
他本来想说用钱弥补，可这米饭就是无价之宝——且他刚刚才斥责了高沁、何衍出言不当，此时自己也生出相同的念头，不由感到不太好意思。
“我一时间也想不出来如何弥补你们，便当我欠你们一个人情，将来有机会需要我帮忙的，我定然不推辞。”
李政南话音一落，苏城及刘玄二人立即眼睛一亮。
他这句承诺的份量可不轻。
若有李政南的人情，对二人将来事业大有好处。
高沁与何衍相互对看了一眼，飞快的交换了一个神色，心中各自做出决定：银河星飞船公司之后要重用刘玄。
苏城、刘玄强忍内心感受，都点了点头。
李政南说完话，这才看向周道先：
“道先，你拿仪器过来，先为这锅米饭拍照，每个角度都要取照，作为档案储存。”
见周道先应声离去，他又看向另一个中年男人：
“王平，你去取些餐盒来，等你师兄一拍完照，我们现场依数点人，把米饭平分了，不要浪费关小姐的心意，不许洒漏。”
不需要他再三强调，王平就强忍激动：
“老师你放心，我绝不浪费。”
话音一落，又催促学生：
“听到师公话了吗？快点把东西拿来。”
那被唤住的学生欢天喜地的取了食盒来。
李政南知道眼前这些米饭不够众人吃，再请众人取些预制好且已经加热的食物分发给其他人。
“大家都拿着，以便填饱肚子。”
待到餐盒拿来，李政南亲自动手分发。
地球星上今晚来客不少，银河星的人加刘玄在内共计来了六人。
而李政南的团队人就多了。
关遗珠在考虑到几人都是成年人，饭量不小，端出来的米饭也不少，可人数一多，每人便仅能分到一小份了。
可就算是这样，对李政南来说也无比珍贵了。
待饭分好后，高沁、何衍没料到自己二人竟然也能分一杯羹。
两人不敢置信又欢天喜地的将这一小份米饭接过。
二人前一刻愿意花十万购买米饭的话倒并非戏言，但十万也非小数目，二人想花高价买米饭，自然不仅仅只是为了吃。
可此时这一小份米饭到手后，闻着饭香，高沁、何衍在将米饭送入口中的刹那，倒真的觉得如果能再花高价买一份米饭以满足口服之欲也值得。
众人小心翼翼的捧着，不需要李政南再提醒，都格外仔细的将米饭凑到嘴边，小小的舀了一勺送入嘴中，深怕漏掉了一粒。
李政南准备吃时，又想到了什么，再度拨通了宗浩国的电话。
二人彼此看到电话另一端的人的行动。
这一会儿功夫，宗浩国身上的那些检测依器的管子已经取掉大半，但仍一部分不适宜这个时候取下。
他看到李政南面前端的餐盒，盒内装的一小份米饭，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
“政南，你在吃什么？”
“宗老师，大米的形态与您当年的猜测是一样的，雪白、晶莹如玉，颗粒分明，有清香。”他每形容一句话，宗浩国便急不可耐。
“味道呢——”
不等宗浩国将话问完，李政南舀了一小勺，塞入嘴中刹时之间，李政南身体的本能像是被唤醒，他来不及说话，牙齿情不自禁的开始咀嚼，食物的味道在口腔之中绽放。
米粒略有嚼劲，却又并不硬，不是粉、软、烂的味道，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筋道，米饭顷刻间占据了口腔，醇厚的米香带着淡淡回甘。
经过先前一番拍照、分饭，米饭已经不再热腾腾的，可这丝毫无损大米的口感。
李政南忘记了今日的奔波，此前焦虑、担忧、忐忑甚至激动等情绪全部都消失了。
他变得格外的平静，幸福感油然而生，他满足得有些想哭。
甚至他还想喝点什么庆祝。
“唉——”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他眉眼舒展开来了，这副满足的神情看得宗浩国立即做出想起身下床的动作。
一旁的宗明远立即将他制止住：
“爸爸，说好了，苏醒之后六个小时之内不动，六个小时后，我们第一时间检查身体，在此之前，我会将飞船票定好，飞船也会提前到休养中心等待，只要检查结果没有问题，我们就立即出发，我们提前说好的。”
他强调：
“最多两个小时，我们就能到达地球星了。”
宗明远的话将沉浸在米饭滋味里的李政南惊醒。
他强忍住想要再次进食的欲望，看向宗浩国：
“老师，你不要急于一时，身体为重。”
他理解宗浩国的心情，因此知道什么话能将老人劝动：
“最好的时代要到来了，大米的重现圆了我们的愿望，老师，你要保留着健康的身体，看到稻谷种子落在更多的土地上，让它不止是出现在我们的碗里，还可以让更多的人吃到这口饭。”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宗浩国急忙点头。
一根管子本来被他从鼻孔中扯了出来，他又迫不及待的塞回鼻腔中：
“这是最好的时代，我要多活几年，我想要好好的看看，也想要看到你说的这一天到来——”
“明远，明远给我找医生。”
他喊道。
宗明远眼睛一亮，冲李政南比了个赞扬的手势，立即起身去唤医生过来。
……
李政南手里的米饭数量并不多。
他吃得格外珍惜。
这种感觉十分奇怪。
米饭的味道、口感自然是很好的，可他在吃饭之时，更多的却是满足感。
除了多年夙愿终于达成之外，还蕴藏着他是这未来星中，除了关遗珠之外，第一批吃上了大米的人。
他此时仿佛与一千多年前地球纪元时期的古人们一样。
不同的时空，却享受同样的美食。
这一天奔波的劳累被这两口饭香抹去，心中的焦虑、期盼等情绪得到安抚，幸福感也油然而生，甚至希望时光就停留在这一刻。
以往未来星中还算是不错的食物，也不乏口感滋味新颖的，却都很难给他这种心理上的悸动。
在这样的复杂思绪中，一小份米饭不知不觉的吃完了。
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李政南十分珍惜的刮了刮餐盒，发出声响，可餐盒已经被刮得十分干净，盒里颗粒不剩。
他的举动并非特例。
周道先等人也是珍惜万分的将手里的米饭吃完，人人脸上露出欢喜、放松且又夹杂着还有些意犹未尽之色。
“大家没有吃饱的，还有食盒，都加热过了。”王平提醒。
可吃过大米后，众人再想起原本还觉得味道不错的食盒时，对比落差感瞬间就来了。
已经改良过的餐盒主食名叫王达山三号，以培育了这种植株的王达山教授而命名。
可此时有了对比后，众人却觉得这速食的口感太软了，且含水量过多，无论怎么改进，内里还是能吃出少量纤维，加盐及一些调味品后味道虽说丰富了不少，可这些味道却又存在感太强，反倒将食物本身的特质掩盖住。
……
众人心里一番比较，嘴上却都没人说。
半晌后，李政南招呼大家：
“地球星上能源不够丰富，关小姐先前的话你们也听到了，这些食盒垃圾收起来，过两天我们离开时——”
他一想到要‘离开’，脸上又露出迟疑之色。
这里太美好了。
有土地、有稻谷，还有不知米的金黄植物，且长满了颗粒——李政南看得出来，这些植物濒临成熟。
对于他来说，这里就像是他的乌托邦，他不想走。
他想留下来帮关小姐干活！
? ?感谢：mkyjy，宝子打赏的盟主~！
?
今天要为盟主打赏加更哈，所以三更合一，六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