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盘算着。
不管他为啥躲着不来,是公务缠身?
是家事烦扰?
还是单纯不想见她?
这些她暂且不想深究。
也不管刚才那人到底算他啥亲戚朋友,是表兄?
远房叔伯?
抑或只是个顺路捎话的熟人?
这些她也懒得费神去猜。
单凭他还记得自己馋这口热乎劲儿,记得她最爱冬夜里捧着滚烫的烤红薯暖手暖胃,记得她随口提过一句“街口王伯家的最香”,明天见了面,她就少翻两个白眼,多给他倒杯温水。
水温要恰到好处,不烫不凉,盛在素白瓷杯里,杯沿还沁着细密水珠。
这,就算是谢礼啦!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调子轻快又随意,像枝头初醒的雀鸟扑棱着翅膀。
捧着红薯,小口小口啃着,脸颊被暖意熏得微微泛红,乐呵得像个偷到蜜的小熊,憨态可掬,满心满眼都是藏不住的雀跃与满足。
回傅家的路上,迈巴赫后座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连空调出风口低微的嗡鸣都清晰可辨。
车厢内光线幽暗,唯有仪表盘泛着幽幽蓝光,映得傅知遥侧脸轮廓愈发冷峻分明。
过了好一会儿,傅知遥终于开口,喉结微动,声音有点闷,像是压着千斤重担,又似含着未散的余温。
“东西……
送到她手上没?”
肖秘书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修长而稳定,目光笔直望向前方被路灯拉得细长的街道,表面稳如老狗,西装袖口纹丝不动,连呼吸节奏都维持着一贯的从容。
心里却咯噔一下,像被谁突然攥紧了心口。
总算问出口了?
这一句迟了整整三天,熬得他自己都快替老板急出白头发来了。
“送到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无波,一字一句格外清晰,“我亲手递到洛小姐手里的。当面交接,没经旁人转手,也没留任何中间人。”
傅知遥松了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卸下一瞬的紧绷。
却又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如刃,直直刺向后视镜里肖秘书的眼睛。
“你……
看清她长啥样了?”
他顿了顿,嗓音略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与试探。
“总不能是她自己报的名吧?”
跟傅知遥混了整整五年,肖秘书早已把这位老板的脾气秉性、行事风格,乃至细微到一个眼神、一次停顿背后的深意,全都摸得透透的。
表面看上去,傅知遥冷得简直像一块刚从冰窖里凿出来的玄铁,浑身上下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话更是少得可怜,三句之内必有两处沉默,偶尔开口,也简洁得如同电报,字字精炼,几乎能一滴一滴往外挤出水来。
可实际上呢?
根本不是外界那些媒体和圈内人传得神乎其神的“不食人间烟火”“心硬如铁”的样子。
自家这位傅总,待下属那才叫一个真心实意、敞亮坦荡。
每逢年节,红包从不拖延、从不克扣,红纸包得整整齐齐,塞进每个人手里时还带着体温。
礼品更是一批接一批往办公室送,茶叶、滋补品、定制保温杯……
堆得办公桌旁连转个身都费劲,前台小妹甚至专门在茶水间腾出两个柜子来归置。
至于年底奖金?
那数额厚实得让财务部核算时都要反复核对三遍,不少老员工私下嘀咕,干满三年,光靠这笔钱就够付一套小户型的首付了。
这么个活儿清闲、待遇优厚、出手大方、脾气又好得几乎从不甩脸色的老板,上哪儿找去?
哪怕打着火把翻山越岭、挨家挨户敲门寻访,都未必能碰得上第二位!
以前肖秘书也信了“傅总不近女色”这套流传甚广的说辞,心里还暗暗佩服老板定力过人、自律如铁。
直到洛小姐第一次踏进公司大门,穿一身浅杏色风衣,拎着只素净的帆布包,笑意盈盈地站在前台问路。
他这才慢慢咂摸出来。
哪是不想搭理女人啊?
根本就是心门一直虚掩着,只等那个对的人,轻轻一叩,便推门而入。
车里黑黢黢的,只有窗外忽明忽暗的路灯,一晃一晃打在傅知遥脸上,光影在他高挺的鼻梁与紧抿的唇线上来回游移,明暗交替之间,仿佛时间也跟着微微滞涩。
他无声地松开一直微微皱着的眉毛,下颌线随之松弛了一瞬,却始终没接话,也没再往下追问一句。
他信得过肖秘书,这人嘴巴严得很,像上了三道铜锁。
没有他亲自点头松口,半个字都不会往外漏,连梦话都格外守规矩。
一路安静,连车载空调的低鸣都听得分外清晰。
车子缓缓驶入地下车库,稳稳停妥。
傅知遥刚踏进家门,弯腰蹲下换拖鞋,动作利落却不失分寸。
就在这低头垂眸的刹那,余光敏锐地扫见傅母已小跑着迎上来,碎步急促,拖鞋后跟都快踩歪了。
他套好鞋,直起身,抬头便瞧见母亲满脸焦急,眉头拧成疙瘩,眼尾的细纹也比平日深了几分。
他声音放得又轻又缓,语气温和得不像平日雷厉风行的模样。
“妈,有啥事?”
傅母点点头,张了张嘴,喉头动了动,想说的话却在舌尖打了个滚,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有话就直说,我明早六点半的飞机,飞外地。”
傅知遥边说边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压着太阳穴,眉头重新拧起一道浅浅的川字纹,眼里全是遮不住的倦意,像是连续熬了几个通宵,连眼白都泛着点淡青。
当妈的看着心疼,本来打定主意绝不在这个时候添乱。
儿子忙得脚不沾地,连吃饭都是盯着电脑屏幕扒拉几口,哪舍得打扰他歇口气、喘口气?
可这事……
实在绕不开,拖不得,也瞒不住。
“哎,也不是啥大事,就是……
还是时颜那档子事儿。”
傅母支吾着开口,手指无意识绞着围裙边,声音轻得像片羽毛落地。
傅知遥眉梢微微一跳,眼神陡然沉了下来,语气也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与不悦。
“我昨天不是特意让人把全城有名的医生都请来了?她一个都没挑中?连个面都不愿见?”
前天下午,傅时颜当着佣人和管家的面,毫不留情地把乔凌轰出了傅家大门,门摔得震天响。
傅知遥当时气得指尖发白,回书房连砸了两个青瓷笔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