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折月踏着暮色借助传送阵赶回黑土城时,熟悉的司空家族早已天翻地覆、面目全非。
往日繁华的街巷满目疮痍,遍地残冰碎瓦,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血腥与神力灼烧过后的焦枯气息。
曾经盘踞黑土城数百年、根深蒂固的司空家族,彻底崩碎洗牌。
在残留的几个司空家族的修为很低的老人口中,东门折月这才得知。
黑土大帝陨落献祭,三大家族九星强者、核心长老、精锐族人尽数覆灭,煊赫一时的三大世家一夜之间底蕴尽灭、死伤惨重。
那些小家族见势而起。
他们见三大家族高手死光,趁乱蒙面打劫了司空家族,本就剩的不多的族人也被这些人杀了大半。
整座黑土城,唯有金乌种植园结界完好、安然无恙,如同乱世浩劫里唯一的孤岛,静静伫立在城西之地。
而他扎根百年、赖以生存、视作根基的东门家族,可能也沦为人间惨剧。
东门折月不敢置信,飞一般的回到了东门家族
残垣断壁之间,遍地尸骸、满目哀嚎。
侥幸活下来的族人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眼神空洞麻木,仅剩的情绪,是彻骨的怨恨与疯狂的指责。
东门家族七成族人,尽数殒命于这场苍生祭的清洗之中。
老弱妇孺、壮年精锐、旁支嫡系,死伤无数,血流成河。
当东门折月的身影踏足家族废墟的那一刻,所有幸存的族人瞬间红了眼,如同疯魔一般蜂拥而上,将他死死围堵在废墟中央。
曾经对他满心崇拜、无比敬仰、视他为家族神明、未来支柱的族人,此刻眼神里再无半分敬畏,只剩下蚀骨的怨恨与滔天怒火。
“你为什么要离开黑土城!”
“你要是不走!我爹娘就不会死!我的家人就不会白白献祭!”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浩劫会来?你是不是和邪神串通好了,故意抛下我们逃命!”
“你身为东门家族的大祭司,享尽家族供奉、万众敬仰,危难之时却独自远走,让我们所有人替你去死!”
··············
一声声指责、一句句质问,尖锐刺耳、字字诛心,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东门折月的心脏。
他僵在原地,身形单薄,脸色惨白,浑身冰冷,连一句辩解的话语都说不出口。
胸腔里翻涌着无尽的悲痛、愧疚、茫然与窒息。
痛。
彻彻底底的痛。
他看着满地族人尸体,看着幸存之人绝望怨毒的眼神,看着昔日热闹繁盛的家族沦为死寂废墟,心脏像是被生生攥紧、揉碎,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无人知晓,他当初离开黑土城,从来不是贪生怕死,更不是刻意弃族。
一切的起因,都是白茹茹那一番话。
白茹茹说那枚神石不对劲,点破了他坚守多年的信仰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从小到大,他被家族彻底洗脑,根深蒂固认定东门家族利益高于一切,认定月神是济世正神、是黑土城唯一的庇护,是他毕生的信仰与归途。
可白茹茹的质疑,第一次让他对坚守半生的信仰,产生了裂痕与怀疑。
他满心迷茫、心神大乱,才执意前往黑曜城,寻找族中最通透、最年长的东门祭月,想要求证真相、抚平心底的疑虑。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一趟求证之旅,彻底击碎了他半生的执念。
彼时,面对满心困惑、前来求证的自己,东门祭月只淡淡问了他一句话。
“月神和魅惑之神,有什么区别吗?这天上的所有神灵,又有什么区别?”
简简单单一句反问,瞬间让东门折月浑身冰凉、心惊肉跳。
他下意识反驳,心底无比笃定。
当然不一样!
月神是正统正神,千年以来默默庇佑黑土城,庇护东门家族安稳存续,温柔圣洁、悲悯世人。可魅惑之神是邪神,祸乱人间、屠戮众生、以凡人献祭,阴邪狠戾、无情无义。
正邪殊途,天差地别。
可东门祭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看透世事、历经沧桑的眼眸,淡漠、清冷,仿佛无声解释了一切。
她没有辩驳,没有解释,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仿佛任何言语,在绝对的真相面前,都是多余的徒劳。
直到他临走之际,东门祭月才像是感慨宿命、又像是临终寄语般,缓缓开口,留下几句震彻他心神的话。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正邪不必强求。”
“月神,其实早就陨落在东门家族的岁月里了。如今活着的,只是另一尊邪神。”
“人族与神灵,注定无法真正和平共处。”
“心底善良、悲悯世人的神灵,早已尽数陨落在历代野心家的手中。这世间活到最后的,从来只有邪神。”
那一刻的东门祭月,轻轻抚过自己的胸口,眉眼平静,释然又悲凉。
她活够了漫长岁月,看透了神与人的所有博弈与肮脏。
时隔多年,她终于重新寻回了自己的人心,寻回了久违的温热与良知。
她不想如同东方曜一般,空有人的皮囊,灵魂却早已腐烂成魔、冷血无情、不择手段。
她打算用尽自己最后的一腔热血与残存力量,复活东方白,完成此生最后的执念与救赎。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正是知晓自己时日无多,东门祭月才破例对他吐露半截真相,点破这世间神灵的残酷真相。
她心底同情东门折月,怜悯他自幼被家族洗脑、困在信仰牢笼里半生懵懂、半生天真。
可她终究是东门家族的人,背负着家族千年底蕴与宿命,绝不会直白撕破所有真相,彻底毁掉东门家族传承至今的根基与信仰。
所以她点到为止,留下无尽伏笔与余味,任由东门折月自己揣摩、自己挣扎。
彼时的东门折月,看似听懂了潜台词,心底却极致抗拒、不敢相信。
他自幼生长在月神殿,日日参拜、夜夜祷告,半生虔诚、半生信仰。
每一次身处月神殿,他的内心都会获得前所未有的宁静、安稳与治愈。
他始终坚信,人有好坏,神有善恶。
月神,就是这世间唯一干净、唯一温柔、唯一值得托付信仰的正神。
白茹茹送给他那枚神石,一定是神明听见了他的虔诚祷告,特意降下的神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