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典繁琐冗长，又是唱和又是叩拜，外面天寒地冻的，一套流程走下来，姜云昭的四肢都快失去知觉了。
站起身时腿猛地晃了一下——
前面有人伸手扶住了她。
是二哥。
“当心。”姜云曜不知何时从最前面来到了她身侧，稳稳地托住她的臂弯，没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摔跟头。
姜云昭抬头看去，二哥并未看她。见她站稳了便松开手，仿佛方才那个专门过来扶妹妹的人不是他似的。
姜云昭跺了跺脚，等知觉回来了些，便跟了上去：“二哥，我还当你真的不理我了呢。这件事的确是我鲁莽了，可那时的情形你也知道，背后之人的目标是我，只有这么做才能两全……”
“行了，双双。年节下我不想跟你争执。”姜云曜回过头，表情十分别扭，像是有话要说又被刻意按捺住了，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要做什么就去做吧，左右我是你二哥，难不成还能真不管你？”
姜云昭看着二哥那副拿她实在没有办法的模样，弯了弯唇角：“二哥，名声名节都乃身外之物，我不在乎外面怎么指摘，也不在乎将来史书怎么写，我只在乎有没有能力保护好我在意的人。”
姜云曜闻言愣了愣，没有料到会从妹妹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史书工笔，无非是骂她两句罢了。可若是身边在意的人因此受了伤害，那才是真的追悔莫及。
半晌，姜云曜叹了口气：“行了，快回去换身衣裳吧。公事家事总要分得清，你就算再喜欢这身官袍，也不能穿着它出席晚上的宫宴吧？”
姜云昭笑着应是。
……
除夕宫宴·麒麟殿
姜云昭刚踏入麒麟殿的殿门，尚未看见人影呢，就先听到了姜云昶的大嗓门。
“我瞧见北漠的使臣已入了宫，估计待会儿就有大姐姐的家书了。这也真是的，大姐姐出嫁第一年，怎么也不让她回来看看呢？派来个老头子实在无趣……”
马皇后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把团扇，闻言哭笑不得：“你这孩子，也不想想，从北漠王廷到皇城多远啊，舟车劳顿的，公主如何能来？”
“那也该回来看看嘛。”姜云昶嘟囔着，端起茶盏灌了一口。马皇后摇了摇头，懒得跟他掰扯，转头去和身旁的宋贵妃说话。
姜云昭暗暗感慨。三哥的性格真好，在哪里都自在得像是在自己院子里似的，旁人的目光、规矩、礼数，一概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而娘娘们显然也喜欢和他说话。
正想着，马皇后眼尖，一眼看见了她，笑着招手：“双双来了，快过来让大娘娘瞧瞧瘦了没有？”
姜云昭笑着走过去，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马皇后拉她的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颇为心疼道：“在门下省当值果然辛苦，瞧瞧这下巴尖的，又瘦了一圈。”
姜云昭无奈：“大娘娘，人人见了儿臣都说瘦了，若真按您说的，儿臣早就瘦没了，还能站在这儿吗？”
马皇后被她逗得直笑，用团扇轻轻拍了她一下。
姜云昭环顾了一圈，没看见太子的身影。“二哥呢？”
“太子去请陛下了，一会儿就来。”马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和几分埋怨，“他这几日忙得很，年关了也不得闲。你也是，当了给事中，整日往外跑，大娘娘想见你一面都难。从前在绛雪轩，好歹还能让人去传你过来吃顿饭。如今倒好，一整天泡在外头，连个人影都摸不着。”
姜云昭正要说什么，殿门处传来一阵动静——是太子陪着皇帝到了。
殿中的人纷纷起身行礼。皇帝今晚心情不错，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常服，少了朝堂上的威严，反倒看出几分家常的随和。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打眼一扫，见孩子们都在，神情更是放松了一些。
姜云曜跟在他身侧，步履从容，不疾不徐。一袭储君规制的锦袍将他衬得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眉目间那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之气愈发分明，却又不显倨傲，唇角微微噙着一点笑意，显得清隽温和。
殿中安静了一瞬。
姜云昭正要随着众人行礼，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有太子如此，陛下如何还看得到其他皇子呢？”
她循声望去，声音是从后妃的坐席传出来的。那边的烛光不甚明亮，她的眼神掠过几张笑脸，却没有锁定到声音的主人。
宋贵妃慢条斯理地吃着瓜果，孟贤妃神色平静地望向皇帝，刘德妃正和身边的宫女说着什么。每一个人都若无其事，每一个人都像是与之无关。可那句话分明就是从那个方向飘过来的。
姜云昭收回目光，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众人都行了礼落了座，王贵嫔才姗姗来迟。
皇帝原本眉头微蹙，对她这般目中无人的态度颇为不悦。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缓步走近的身影上时，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
整个麒麟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姜云昭抬起头，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呼吸也不由得一滞。
王贵嫔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外罩一件银线绣兰的薄氅，乌发挽成松松的髻，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再无多余饰物。可就是这般素净的装扮，却将她那张脸衬得愈发夺目。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肌肤白腻如羊脂玉，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太漂亮了，漂亮得……像另一个人。
“臣妾贵嫔王氏，给陛下请安，给皇后主子请安。”她盈盈拜下，声音柔媚婉转，“愿陛下福寿康宁，皇后凤体安康，愿大胤岁岁长安。”
她抬起头的那一瞬，目光轻柔地望向皇帝。
皇帝的眼眸微微收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已不知被压到了何处。他的神情平静了不少，声音淡淡：“你身子不好，不必强撑着出席宴会。小五许多时日未曾见你，便坐到他身边去吧。”
冯德胜会意，立刻命人将王贵嫔原本靠后的席位调到了前面五皇子侧旁。王贵嫔又行了一礼，低眉顺眼地走向自己的席位，姿态温婉得无可挑剔。
姜云昭垂下眼眸，端起茶盏，借着杯沿挡住了自己脸上的神情。
她能感觉到殿中有不少人的目光正落在她和二哥身上，她当然知道为什么。
王贵嫔本就长得很像那位已故的皇后。可今夜不知是衣着的缘故，还是烛火的映照，她竟比以往更像。那张脸白腻得几乎透明，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简直和姜云昭记忆中的母亲一模一样。
她当然认得出来那不是她的娘娘。娘娘的眉目间有一种她从未在旁人身上见过的从容与英气，而王贵嫔的温柔里，总带着一丝刻意的讨好的柔软。
可即便如此，当她看到父皇对着那张脸出神，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