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市的每天不可避免会有一些剩菜,通常都由悠真几个人收起来,第二天中午当午饭。毕竟现在店里算上雇的打扫阿姨有11人,午餐也要吃不少东西,全都现做成本和时间都不实际。
但现在,放在一楼餐桌上,装着满满当当剩菜的大铁托盘居然不见了踪影。
只有地上掉落的几块椒盐小土豆提醒着大家刚才发生了什么。
“看清是谁了吗?”宁禾道。
悠真摇摇头。
“我就听见一串脚步声,刚一转身那人就抱着铁盘跑了,就看见个背影。高高瘦瘦的,应该挺年轻的。”
“没事,咱们门口有监控,把录像交给治安队,保准把人抓出来。当着我们的面偷东西,胆子也太大了,我倒要看看什么人这么厉害?”康妮冷哼一声。
宁禾见除此之外并没其他损失,悠真也没有受伤或太多惊吓,挥挥手道:“就这么办吧,不早了,大家赶紧回去休息。明早辛苦万斯把监控视频调出来,联系治安队,交给他们。”
这事就算告了一段落,反正损失也不大,宁禾并没有多上心。
但第二天等她睡了个懒觉,来到店里时,却发现店里异样地热闹。不仅有治安队的人在,社区阿妈带着几个同事也来了,除此之外,还有好几个脸生的人,但他们无一例外看起来都很苍白虚弱。
见到宁禾,所有人都把注意力转向了她。
”怎么了?”宁禾吓了一跳。
万斯赶紧过来把事情简单解释了一遍。
“昨晚偷剩菜的人找到了,是人家主动投案的,还要求治安队的人带他们过来亲自道歉。”
宁禾微微意外。
居然这么顺利?
一阵咳嗽声响起,一个瘦削的中年人撑着桌脚努力站起。他虽然看起来很虚弱,眼神却很清明,看着宁禾道:“对不起,昨晚我儿子韦德一时冲动,给你们造成了麻烦。都怪我管教不严,实在抱歉。”
中年人说着,朝宁禾深深鞠了一躬,还没直起身却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这时,他身后忽然冒出个金发少年,咬着唇垂着眸,一声不吭地搀扶着他坐下。
“去,亲自向人家道歉。”
中年人目光严厉,金发少年把头别到一边,过了好一会才转过头,眼睛盯着地面,声音很小地说了句“对不起”。
显然很不情愿。
中年人脸色一沉,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咳嗽,听得宁禾都替他难受。
“算了,一盆剩菜而已,既然知道是谁做的,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都没意见。”宁禾道。
她话刚说完,社区阿妈忽然拉过她的手。
“小宁啊,阿妈想替韦德说个情,他—-”
然而阿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阿姐,别说了,咳咳,”中年人面色肃穆,“他犯了错就该承担责任,我来这里不是为他求情的。”
“可韦德要是留了案底,会被警官学院开除的,以后怎么进治安队?这可是他从小的梦想!”阿妈急道。
“是啊,韦德也是心疼我们几个没几天好活了,想让我们走之前吃点好的。就算他做错了,也该我们几个贪嘴的受罚,何必要连累孩子?”旁边几个面带病容的人也劝道。
“让你们跟来是作证的,不是替他辩解。他这是明知故犯,更是要罚!”中年人却丝毫没有被说动,目光落在治安队的人身上,“阿信,就照对方说的办,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治安队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面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自始至终,金发少年只是低头沉默,挺直的脊背透露着一股倔强。
“既然事情已经解决,我们就不打扰了。”
中年人起身,金发少年伸手想搀扶他,却被他一把挥开,自己艰难地走出了餐馆。
社区阿妈叹了口气,对宁禾也道了声歉意,跟着离开了。
很快餐馆里人就走光了。
“这男孩会被怎么处罚?”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宁禾问了一句。
万斯想了想:“这盘菜怎么也值个两百块,北洛城治安条例严格,偷盗要十倍偿还,得还一大笔钱,信用还会降级,档案里会有案底,想找好工作就难了。”
“这么严重?那他到底为什么要偷剩菜?”宁禾觉得难以理解。
万斯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但是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下午三点的时候,宁禾的几个小熟人找上门来了。
看到许久不见的七个小矮人,宁禾十分惊喜,招呼着他们进店,准备做点好吃的招待。
可谁料几个娃眨着乌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抓住她的衣角,一脸祈求地看着她。
“宁姐姐,请你原谅韦德哥哥吧,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如果他当不成治安官,他一定会伤心地偷偷哭鼻子的!”
“他最近已经哭了很多回了,连学都没去上”
“停停停,你们不是来看我的?”宁禾觉得自己白感动了。
“是爸爸妈妈不让我们来,他们说你的餐馆很忙,我们来会给你添麻烦。”奈特解释道,“我们是偷偷自己跑过来的。”
“就为了给这个韦德哥哥说好话?”宁禾酸溜溜地道。
人小老实的奈特点点头,又飞快摇摇头:“其实...其实我们也很想姐姐”
宁禾心里终于舒服一点:“好吧,冲你这句话,我就给你们个机会,进去说吧。”
宁禾像赶小鸡一样把几个孩子哄上楼,找了张长桌,面对面坐下。从没进过这种餐厅的孩子们忍不住好奇地左右张望,但很快就把视线集中到了宁禾身上,各个都是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
“一人一个理由,从奈特开始,说吧,为什么要我原谅他?”
奈特忙道:“韦德哥哥对我们可好了,在学校有人想欺负我们,都是他保护我们!他肯定不是坏孩子!”
第二个小萝卜头跟着点头:“古尔叔叔生了很严重的病,已经搬到了安乐院,韦德哥哥从来不偷东西,他拿那些菜是给安乐院里的人吃的!”
“而且爸爸说古尔叔叔可厉害了,以前是治安队队长呢!那时候我们北三区连个小偷都没有!”
“古尔叔叔还救过我妈妈!”
“古尔叔叔生病也是因为救人!”
七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宁禾听了个遍,对这对父子大概有了了解。
这个古尔似乎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那这个古尔叔叔怎么离开治安队了?”
小朋友们哪里知道这些内情,纷纷摇头。
宁禾回忆起社区阿妈以及那位治安队人员的表情,大概明白了,估计人人都不希望这个少年受罚。
其实宁禾的损失也不大,只是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算了,有违她的做人理念。
她想了想,道:“行,明天我亲自去了解一下情况,要真是有难处,我可以撤案。”
几个孩子立时欢呼一声,站起来就往宁禾身上扑。
“谢谢宁姐姐!你真是太好了!”
被哄开心的宁禾大方地请几个小萝卜头吃了最高配番茄汤底麻辣烫,最后让老张头装一车送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宁禾亲自跑了趟北三区安乐院。
来之前她在网上查了下,安乐院是每个社区给本区那些患重病又无药可医且生活困难的居民提供最后三个月生存保障的处所,听起来有点像临终关怀机构的意思。
即使有了心理准备,但到了地方一看,宁禾还是忍不住唏嘘。
安乐院是社区药房后面一栋三面四层的旧楼,在走道里穿梭来往的人步履缓慢,行走艰难。衣服下的身体弯曲佝偻,骨瘦如柴,脸上更是病容沉沉。
但他们脸上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被痛苦折磨的难受,只有麻木。
宁禾在门口观察了五分钟,只看见四个字:死气沉沉。
来这里的人都主动或被动地在等死了,这样的场景似乎也合理。
宁禾吸了口气,按护士给的房间号找到了古尔住的那间,敲了敲门。
门后响起一阵咳嗽声,接着传出一道虚弱的声音:
“门没关,进来吧。”
宁禾推开门,对面窗户边坐着一个人,似乎在看书,身形虽然瘦削但依旧能看出结实的骨架,对面的人也朝她看过来,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是你?有什么事吗?”
“我来看看您,顺便和您了解一下您儿子的事。”
宁禾径直走到他对面,那里有一张椅子。
“我可以坐下吗?”
“当然可以。”
古尔示意她落座,掩唇又是一阵咳嗽。
“抱歉,老毛病了。”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古尔歉意一笑。
“没事。”宁禾顿了顿道,“不瞒您说,是因为有人特意到我面前说了很多您和你儿子的好话,我才决定跑这一趟的。”
古尔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流露出一丝无奈。
“...他们总是这样,韦德会被惯坏的。”
宁禾没有解释,她的目光落在他瘦到凹陷,但依旧威严的脸上,道:“那您呢,希望我撤案吗?我已经知道您儿子并不是本性恶劣,这行为的背后应该有其他原因。如果您希望我撤案,我可以立刻去办。”
古尔放下了手里的书,面色微微严肃。
“我希望您好好考虑,您出现在这里,说明也许在不久的将来,这个叫韦德的少年就无依无靠了。如果再有一份污点档案,那么他未来的生活会变得困难许多。我想作为一位父亲,您应该多为他的未来打算。”在他张口之前,宁禾又道。
古尔忽然笑了笑,笑容有几分惆怅。
“其实昨天从餐馆离开,我就后悔了。你说得对,作为父亲,我确实应该为他的未来打算。至于其他的,现在也该放在一边了。”
“谢谢你。”
宁禾点头:“没关系。不过可以的话,我想了解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因为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一盆剩菜有什么值得抢的?”
古尔叹了口气:“这都怪我。安乐院虽然提供免费食物,但也就是最普通的粮食粉剂,另加一些止痛药。我倒是无所谓,可韦德总是担心我的身体,那天又在外面和人起了冲突,一气之下就做了错事。至于为何选你们家,都是听这些病友们闲着瞎聊天,说起最近城里最热门的餐厅在我们北三区的事,他记住了你家的名字。”
说到这里,古尔朝宁禾笑了笑:“没想到你这么年轻,我们北三区可是出了了不得的人才。”
这话说的宁禾倒有几分不好意思。
“也没那么厉害,那什么...我待会就去撤案。”
古尔点点头,撑着桌子勉力站了起来,朝宁禾伸出一只手,神情郑重。
“多谢。我会好好约束韦德的。”
宁禾从古尔的房间走出来,恰碰上脚步匆匆往这边走来的社区阿妈。
“小宁?你怎么在这?”阿妈一脸惊讶。
“我来看看古尔大叔,对了,我已经决定撤案了。”宁禾道。
阿妈顿时面露惊喜,抓着宁禾的手激动道:“谢天谢地,小宁,真是太感谢了!这两天我都急得睡不着觉,这下好了,总算能给大家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宁禾好奇。
阿妈朝房间的方向扫了一眼,拉着宁禾往边上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叹着气道:“哎,这几天我那办公室快被人踏破了,都是来问古尔情况的。前阵子古尔搬到这里,大家就很不满了,要是让他们知道韦德也受了影响,恐怕就要搞游行了。”
不会吧,这大叔人气这么高?
“我听说古尔大叔以前是治安队队长,应该是很厉害的人物吧?他得了什么病,怎么会没钱治,要到这里来?”
这话一出口,阿妈脸色更加难过。
“就是这病拖垮了他,要不然说不定咱们北三区能出个治安部长。”阿妈叹气道,“这事过去有十二年了。那时城里突然爆发了一场严重的辐射风暴,古尔带着治安队负责疏散人群。当时所有人都紧急撤入了避难所,只有一个孩子走散了。古尔为了救人,又折回去找。最后虽然找到了,但他把面罩给了那孩子,自己吸入太多辐射因子,肺就落下了病根。前些年越来越不好,再加上一些其他原因,他就离开了治安队,找了份仓库的工作。原本日子还能凑合,可去年开始,他病得越发厉害,根本干不了活,治疗的费用又太高,就停了药。本来我们知道了消息准备给他捐款,可他不肯,说咱们区的居民生活不易,不能再给他们添负担,让我瞒下来。”
“但他住进了安乐院,这事哪里还能瞒得住?眼下大家都知道了,都商量着要捐款,让我再来劝劝古尔。”
宁禾消化了几秒钟,道:“这算工伤吧?官方没有提供任何保障吗?”
阿妈苦笑:“有的,每个月五百原币。他这个病治不好,只能用药缓解,一个月的药费大概一千五。”
宁禾嘴唇动了动,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这样高尚无私的人,就值每月五百块。
真是操蛋的世界。
“哎,古尔什么都好,就是太固执,只怕他还是会拒绝。”阿妈道。
“他的儿子呢?我是说韦德,他应该很希望自己的爸爸能活下去吧?”宁禾道。
“那是当然,韦德从小就把古尔当成大英雄,立志要和爸爸一样做个厉害的治安队队长。可惜.....”阿妈不忍心讲下去。
宁禾目光闪了闪,拍拍阿妈的手。
“我有个主意,您等我一下。”
宁禾说完,又回到那间房间前,推门走了进去。
“抱歉,我又改了主意。”宁禾径直走到古尔面前,“我觉得犯了错的人还是应该受到惩罚。按照条例,您儿子应该赔偿我2000原币,我知道您没钱,还听说他最近没上学,不如让他给我打工吧。什么时候还完,什么时候结束。”
古尔的表情从吃惊到愕然再到严肃,最后他笑了笑:“韦德虽然不是坏孩子,却也有少年的执拗和顽固。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自然乐意把他交给你。他确实应该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代价。”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凌晨两点,让他在这个地址等我。”
宁禾拿起桌上的笔,写了一行地址。
“好,我会告诉他的。谢谢你。”
“不用谢,您保重身体。”
宁禾走出房间,身后再次响起急促的咳嗽声,像压抑了太久要一股脑爆发出来一样,剧烈嘶哑,听的人揪心。
阿妈来不及跟宁禾多说几句,赶紧推门进去查看情况。
宁禾想了想,没跟进去。
这位古尔大叔并不喜欢以弱示人,也不喜欢接受别人的同情。
阿妈估计又要失望而归了。
倒是这个儿子身上可以想想办法。
不过想到那个一看就知道是头倔驴的金发少年,宁禾忍不住脑仁疼。
十几岁的叛逆期少年,比臭水沟里的癞蛤蟆还讨人嫌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