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向前倒推几个小时。
北洛城西南的工厂区,韦德从一家生产室内灌溉系统的工厂里走出来,咬下笔帽迅速把几个关键价格记录下来。
这个时间正是工厂早晚班交班的时候,路上三三两两都是换班的工人,从十六七岁到五六十岁的都有。
他个子很高,一头金发,又没有穿工作服,站人群中很自然地吸引了一些打量的目光。
他没有在意,收好纸笔准备离开去下一个地方。
“哎呦,这不是北三区未来的治安队队长吗?怎么到这来了?”
几米开外,三个看起来和韦德差不多大的男孩冲韦德喊道,脸上都带着玩味的笑。
韦德微微侧头,看到几人,唇角紧绷起来。
他没说话,抬脚就准备离开。
“哎,见到老同学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太没礼貌了吧?你爸妈平时不教你吗?”
“哦,差点忘了,你从小就没妈,再过几天可能连爸爸都没了,你们说是不是?”
三人一下子哄笑起来。
“什么治安队队长,有个屁用!连饭都吃不起,还不是一样要打工!”
“就是,我看他说不定就是来找工作的,毕竟等他那病秧子老爹死了,他可就没靠山了,还拽什么——”
这人话还没说完,就感觉一阵风向自己扑来,下一秒他就被死死摁在了地上,完全挣扎不了。惊慌中他对上一双充满愤怒的绿色眸子,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你...你想干什么?在这里可没...没人包庇你!”
他涨红了脸,大声吼道,眼底却划过一抹心虚。
“再说一句我爸的坏话,我弄死你!”
韦德一把掐住对方的脖子,眼底涌起一丝疯狂。
“你...你疯了!我们可是三个人,难道还怕你不成!”
同行的另一个人看着这一幕目光惊惧,但想起什么,又壮起了胆子。
“快,我们一起上,干他一顿!”
两个人对视一眼,下了决心,撸起袖子就扑了上去。
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在厂区上班的有不少十几岁的少年,打架冲突是常事,路过的工人们见怪不怪地绕路,也没人多看一眼。
三个人打一个人,按说应该没有悬念,但是韦德仿佛不要命一样地进攻,虽然身上挂了彩,但对面三个人也没占到便宜,挨了几拳几脚,痛得几乎站不起身。
“妈的,疯狗一只,咱们别跟他耗了,回去吧,下次再狠揍他一顿”先前被韦德压在地上的少年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恶狠狠瞪了半跪在地上喘气的韦德一眼。
“行,咱们走!”
三人转身的一瞬,地上的韦德忽然一个弹跳起身,一把掐着先前那人的脖子,再次重重地把他压在地上。
他嘴角破裂,眼角也染着猩红,面目狰狞,满身杀气。
地上的人开始剧烈地挣扎,不断在韦德身上拍打锤击。但韦德的双手始终牢牢锁住他的咽喉,最终他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窒息感逐渐淹没他的大脑。
另两个人彻底慌了。
他好像真的要弄死他。
“嘟—嘟—”
是一阵手机震动声。
韦德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掉出来了。
小小的还有裂纹的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字:
宁禾。
不知是几秒还是几个世纪,总之躺在地上的少年终于感觉脖子上的力道减轻了,他大口的喘着气,在那双手脱离自己的一瞬间逃也似地滚到了一边。另两个人连忙把他扶起来,远远躲开,一脸惊惧地看着这个恶魔一样的少年。
韦德拿起手机,微微侧头,低低吐出几个字:
“别再让我看到你们,滚!”
三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韦德收回视线,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最终按了接通键。
话筒里,一个清亮悠哉的女声传来。
“韦德,工厂跑完了吗?跑完了就回餐馆吧,今天做了个新菜,你也来帮我试试味道。还有今天客人有点多,你也来帮忙,直接打车过来啊,车费报销,别为难你那大长腿了啊!”
韦德抿了抿唇,最后轻轻“嗯”了声。
挂了电话,韦德先去旁边的公共厕所洗了把脸,把身上整理了一下,眼角的淤青用头发盖住,但嘴角的伤痕却遮不住。
他叫了辆小车,来到了餐馆。
店里依旧很忙,不卖自助餐的时候,来吃麻辣烫的人也很多,还有专门替人跑腿代购的。
宁禾看到他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但随即就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照常使唤起他来。
先是尝了口新菜。
宁禾说叫南瓜丝炒南瓜藤。
看这样子,没什么特别的,碧绿碧绿的嫩南瓜刨成丝,再加点他以前都不知道可以吃的南瓜藤。但不知道为什么,康妮她们的脸色有点奇怪,还站的远远的。
等凑近了,韦德就闻到一股特别的味道。
说不上来,有点刺激,有点香,但又有点臭。
他尝了一口。
嫩南瓜丝炒过之后是柔软清甜的味道,南瓜藤则很爽脆。
但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滋味。
有点鲜,也有点怪。
再认真品一品,又觉得臭烘烘的。
韦德咀嚼的动作变得勉强。
宁禾一脸期待:“怎么样?好不好吃?”
韦德把嘴里的食物咽下,最终老实地摇了摇头。宁禾却一脸兴奋。
“行了,成功了!干活吧!”
最终这道菜并没有端上自助餐的餐桌,韦德也没有多问。宁禾给了他一副口罩遮住伤口,留在二楼负责跑腿。
今天生意确实特别忙,店里一直是坐满的状态,大家都在谈论着昨晚广告的事。
韦德那天跟着去电视台就知道了,因此也不意外,只是有这么多人感兴趣确实超出他的预料。
晚市结束,走的时候,宁禾把打包好的两袋剩菜给了他。韦德只犹豫了一瞬就接了过来。
提着两大袋食物回到安乐院,院里本该睡觉的人们都在大厅里翘首等待,一见他回来,大人小孩都兴奋起来。
韦德默不作声地把食物一盒盒摆在桌上,所有人拿出晚上没舍得吃的粮食粉剂,就着桌上这些菜享用起推迟的晚餐。
韦德夹了些菜,装在饭盒里来到古尔的房间。
“回来了,”古尔还没休息,坐在床边看着他,目光温和,“辛苦了。”
韦德垂着头,把饭盒和筷子递过去。
“快吃吧,还是热的。”他的声音闷闷的。
古尔接过饭菜,看了眼,不禁笑起来:“居然天天不重样,素菜能做出这么多花样,这个姑娘真的厉害。你吃过了?”
韦德点点头。
“那我就不客气了。”
古尔大口地吃起来。
他的胃口还没彻底坏,韦德给他的这份底下藏着柔软香甜的米饭,配着汁水丰盈,口味丰富的炒菜,极其适口,很快就见了底。
韦德把饭盒收拾了,打来热水给古尔擦背。
“你在餐馆帮忙都做些什么?”古尔难得精力不错,便想聊聊天。
韦德抿抿唇,道:“我不止在餐馆帮忙,还有别的事。”
他把宁禾带着他到处跑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古尔忍不住面露惊奇。
“居然有这么多生意?真是厉害!既然有机会,你就跟着她多看看学学,涨点见识也是好的。至于欠她的钱,慢慢来,总能还上的。”
韦德“嗯”了一声。
古尔又忍不住咳嗽起来,韦德连忙丢下毛巾,去旁边接水。
好不容易这一阵咳嗽过去,古尔喘了会气,伸手去接水。两人靠的近了,他才发现了韦德脸上的伤。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他放下水杯,神色关切。
韦德侧过头,没说话。
古尔很快想到什么,眉头微皱:“又是东兵他们几个找你麻烦?伤得重不重?”
古尔想起身仔细看看他的伤势,韦德却向后退了一步。
他神色冷淡。
“没事,我把他们狠狠揍了一顿,以后他们不敢再找我麻烦。”
古尔一怔,随即轻轻叹气。
“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韦德忽然转头看向他,少年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此刻充满失望和愤怒。
“你只会说这句话!”
“有什么用!”
“你一样会死!”
“为什么你不能努力活下去”
“欠点钱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不是吗?”
“为什么不能为了我活下去?!”
眼泪从韦德面颊上滚落,古尔还来不及说话,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古尔对着打开的房门发怔许久。
他想起妻子离世后的两年,他用工作麻痹自己,每天都忙到很晚才回家。那时才四五岁的韦德再困也要等他,紧紧搂着他才能入睡;
再长大一点,他的身体开始出现问题,刚长大一点的男孩学会了怎么照顾他;
而他这个做父亲的,为孩子做得太少太少了。
现在更是要残酷地抛弃他,留他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
古尔轻轻闭上眼,长叹了口气。
随后,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打了个电话。
“阿姐,这么晚打扰了,关于捐款的事......我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