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每一步都走得那样恰到好处,从来都无关感情,只是在算着利益。
显得畅想着未来的人,是那么地愚蠢可笑。
既摸不清对方的心思,也看不到自己的斤两。
一方不过是随口说出来的一些话,也被另一方小心又仔细地珍惜着。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什么是场面话,什么是真心话。可是那个时候的我,就像灵容一样,根本就分不清楚。对方所说的一切,我都信以为真。我是真的相信,她在离开这里以后,还会记得我这个朋友。”
“因为,如果位置对调的话,我是一定不会忘记这个曾经的朋友的。跟对方有没有前途没有关系,跟对方的眼界如何也毫无关联,跟对方是不是一个无用的人更无瓜葛,只是因为跟她在一起说话相处时,让我感觉到快乐,仅此而已。”
鹿水芝听完内心有种莫名的隐痛,哪怕在她和奚灵容的这段关系里,从头到尾被欺骗的,弄得狼狈不堪的人,并不是她。
“我想,她可能是遇到了什么事,或者没有研究出那个新品种来,所以才没有给你回信的。不一定是忘记了你,或者刻意地不想起来。”
她总觉得,世界上像她这样薄情的人是不多的。
况且,对方既然能从国外留学,应该也不是她这般的处境难堪,如果家里的条件不错的话,那可能真的会是奚灵容妈妈印象里的那样,对方是一个教养很好的女孩子。
奚灵容的妈妈很轻地摇了摇头说道:“她就算研究不出东西来,我也不会笑话她的。怎么就一封信也不给我呢?至少可以和我讲讲她的近况呀。”
“那时候,别人都跟我说,她不给我写信,是担心我在知道她的地址以后,从村子里跑出去坐火车找她,然后在她的家里吃住,影响她的生活。可是,她不就是这样进入我的生活中吗?我没有嫌弃她的到来,她为什么会在有一天,嫌弃我呢?”
鹿水芝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奚灵容的妈妈。
如果是一个小女孩儿被骗,那她倒有些情有可原的冷漠,因为觉得对于本就涉世不深的人,被骗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在年轻时候被骗了,心脏的复原能力是很强的,不至于久伤不愈。
可是对于奚灵容的妈妈,这个她之前屡屡明嘲暗讽,对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因为被困在这里,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打算而已。
她淋漓尽致地表现着对这个朴实女人的不认同,却在对方讲述被骗事实的时候,试图用一种美好的谎言来欺骗她。
说得难听些,都这个年纪了,居然在怀念年少时的玩伴,这本就是一种不可触碰的痛楚。
更何况,奚灵容的妈妈在怀念的同时,还在如数家珍地说着对方的每一句欺骗之语。
那些话,就像在她的血肉里种下的一颗颗种子,在被岁月的打磨之下,仍旧被她细心呵护着,她总是坚信会开出些什么东西来的。
如今,在一个冷情冷性的女孩子面前,昔日那些深埋近血肉里,带着满腔欢喜的种子,要被她一个个地亲手挖出来。
直到挖出来才知道,哪里有什么种子,从一开始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
种下种子的地方,留下了一个个坑,每当心无所寄时,她都会一遍遍反复地回想。
那是她被骗的证据,却也是她付出感情的证明。
只不过,向来冷漠的她,竟也难得地心肠软了下来。
“或许,没有你想的那么无情。有的时候,你可能不理解那些研究者的心思,总是很执拗的。当对方在你这里住了很久,又对你描述过自己的理想的话,倘若有一天没有能实现,那的确是会不想去见过去的任何人。”
“这跟对方有没有感情,是否在欺骗什么人,是没有太大关系的。我当初高考落榜之后,哪怕是再好的朋友,也是不愿意去见的。甚至是对我很好的老师,我也不想见到她那双关切的眼睛。”
“因为我没有办法面对对方的惋惜和担忧,以及对我多年来的培养。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就像一个一直努力要驶向对岸的小船,忽然不知道前面的方向了一样。”
“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步,是否已经偏离航线,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否再回去。只是很无望地在大海上漂浮着,什么人也不想去见,也不能去见。”
“因为哪怕只是见一面,我都会一次次想起,过去那些辉煌的时刻,再和如今的落魄形成对比,这并不是什么人都能接受得了的。我想,如果对方真的是研究不太顺利的话,是不想和你这个好朋友讲的。”
“这样一来,只要她什么都不讲,在你的印象里,她就一直都是过得很好的。不是什么人都能像你这样,可以接受自己的现状,有些人就是不想被看到失败和落魄的。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不能打破这个边界。”
鹿水芝意识到,在她仁慈地讲述着这些东西时,奚灵容的妈妈眼中,仿佛又闪烁着多年前的那种欢喜的微光。
她曾经以一个很厉害的朋友而自豪。
那个朋友承诺会将自己研究出来的种子送到这个地方来,承诺会带她去她的世界看一看。
但是过了这么多年,总是杳无音讯的。
后知后觉地被骗最是磨人了,奚灵容的妈妈就这样,被这种精心设计的话语,给骗得眼睛里失了光彩。
周围的人影响对她也很大,大家都说让她别再等了,都告诉她一个乡下农妇,对人家研究人员来讲,是没有那么重要的。
只有鹿水芝告诉她,一个人不找你,不一定是忘了你,或是不在乎你,也许对方有什么未能走出来的心结。
等走出来了,就会来见你的。
奚灵容的妈妈低头想了一会儿,还是有些无奈地苦笑道:“你就别帮着她一起骗我了。从你刚来我这里的时候,我看到你把灵容给迷得七荤八素的,我就知道你和她是一样的人了。”
“就算她再有什么心结,也不会这么多年,信都不来一封的。她不过是觉得我对她没有用处了,今后也不需要再见我了,所以也就不用再做那些虚伪的联络感情的事情了。”
“说起来也是好笑,我竟然等了她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的话,哪怕是到今天之前,我都觉得她那时候,是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