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总控室的。
脑子里的信息还在翻涌,像被什么东西搅动着,怎么都停不下来。
安茜柚还在那里,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一只手按着总控台的按钮,另一只手伸向远方
她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上连最后一点血色都褪去了。
但她没有松手,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琉璃蹲在角落里看着那道背影,爪子在地面上抓了抓,又松开,反反复复好几次。它想告诉她那些事,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它低下头,把脸埋进爪子里。不知道过了多久,银白色的光芒终于熄灭了。
安茜柚的手从总控台上滑下来,身体晃了一下,琉璃从角落里冲出去,跑到她脚边仰着头看着她。
“老大……”
安茜柚弯腰把它抱起来,琉璃趴在她肩上,尾巴搭在她手臂上。
它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安茜柚的手轻轻落在它背上。
“怎么了?”
琉璃把脸埋进她颈窝里。
“没什么……”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楚稚昀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条毛巾。他把水递给她,安茜柚接过来喝了一口。
楚稚昀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还在发抖的手指。
“青峰避难所的抽水系统已经稳定了。”
安茜柚点点头,“其他人呢?”
“都在第六层,物资也搬得差不多了。”
楚稚昀顿了顿,“你该休息了。”
安茜柚没有回答,抱着琉璃,站在那里,盯着屏幕上那些还在跳动的数据。楚稚昀没有再劝,站在她旁边,陪她看着那些数据。
……
琉璃是在安茜柚睡着之后离开总控室的。
它从她怀里轻轻跳下来,落在她脚边。
安茜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琉璃站在那里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它沿着墙壁往前走,绕过一堆又一堆杂物,最后停在那扇门前。
门还是开着的,和它离开时一样。
它侧身挤进去,站在房间中央,尾巴的紫火在黑暗中跳动,照亮周围的墙壁。
“你还在吗?”
没有人回答。
“我有事想问你。”
还是没有回答。
琉璃蹲下来,把尾巴盘在脚边,紫火微弱地跳着。
它盯着面前那片黑暗,看了很久后,自顾自地讲述。
“你刚才说,安茜柚是这个游戏里最大的变数,那些东西想除掉她,但做不到。那如果……她能一直这样变下去呢?如果她变得比那些东西更强呢?这场游戏,是不是就能结束了?”
黑暗中没有回应。
琉璃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爪子。
“你刚才说,我原来的样子不是这样。那我原来长什么样?比我现在的样子更厉害吗?”
它问了很多问题,一个问题都没有得到回答,那道声音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琉璃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你还在,对不对?”
“你只是不能回答我,因为那些东西在盯着,你一回答,他们就会发现你。”
黑暗中没有声音,但琉璃忽然觉得,那道声音在笑。
它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总控室的时候,安茜柚还在睡,靠在椅背上,呼吸比刚才沉稳了一些。
琉璃跳上她膝盖,蜷成一团,把脸埋进她手心里。
安茜柚的手动了动,轻轻落在它背上。
琉璃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信息还在翻涌,但那些翻涌的信息忽然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祂说,老大是这场游戏里最大的变数,唯一让那些东西感到不安的人。
祂说也许她能赢。
琉璃把脸埋得更深了。
会的,老大一定会赢的。
……
琉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它只记得安茜柚的手一直轻轻落在它背上,很轻,很暖,像很久很久以前,它还在那个遥远的地方时,也曾有人这样拍过它。
那个人是谁,它想不起来了。
那道声音说它的记忆被封住了,也许等封印解开的那一天,它就能想起那个人是谁。
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安茜柚手心里。
安茜柚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摸了摸它的耳朵。
琉璃的尾巴微微摆了一下,没有醒。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末日,它站在一片金色的光芒里,周围有很多和它一样的生物,半透明的,发着光,像一群在深海里游弋的水母。
它们围成一个圈,圈中央站着一个身影,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双手。
那双手很白,很瘦,骨节分明,像弹钢琴的人。
那双手轻轻抬起来,所有的光都向那双手涌去,在掌心汇聚成一团小小的、明亮的、温暖的光球。
那个光球被轻轻推出来,推向它,它想接住,但光球忽然炸开,金色的碎片四散纷飞。
那些围成一圈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它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点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
最后只剩下它一个。
它低下头,看见自己的爪子也在发光,金色的,很淡,它拼命想把那团光留住,但光还是灭了,周围陷入一片黑暗。
它站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阿烨。”
那道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阿烨。”
“琉璃。”
它猛地睁开眼。
安茜柚正低头看着它,手还放在它背上。
“做噩梦了?”
琉璃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没有发光。
它把脸埋进安茜柚手心里,声音闷闷的。
“没有。”
安茜柚没有追问,把手轻轻按在它脑袋上。
琉璃把脸埋在她手心里,感受着那点温度。
那道声音说,安茜柚知道很多事,知道它不是从火星来的,知道它有秘密,但她从来不问,只是等着,等它自己想说的时候。
琉璃把脸埋得更深了。
老大,对不起,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些东西还在盯着,如果我说了,他们就会发现那道声音,就会发现有人一直在帮人类。
那道声音说,他们一直在追杀祂。
琉璃不知道祂是谁,不知道祂长什么样,不知道祂藏在哪个角落,但祂在帮人类,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帮。
祂不喜欢这场游戏,所以祂偷偷进入档案,找到末日时间线,然后把自己藏进陨石里,送到地球。
祂把祂的异能封住,把祂的记忆封印,把祂的形态改变,让祂看起来像一只无害的小动物。
祂做了这么多,如果我因为一时冲动把祂暴露了,那祂的努力就白费了。
琉璃从安茜柚手心里抬起头,紫蓝色的眼睛看着她。
“老大。”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生气吗?”
安茜柚的手顿了一下。
“那要看骗了什么。”
琉璃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现在还不能说。”
“那就等能说的时候再说。”
琉璃把脸埋进她手心里,尾巴轻轻缠上她的手腕。
老大,等我能说的时候,我一定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关于那道声音,关于视界会,关于那些把末日当成游戏的高维生命,关于我为什么来到地球,关于我真正的样子。
走廊里的灯已经调到了夜间模式,光线昏暗。
安茜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琉璃蜷在她膝盖上,尾巴搭在她手臂上,紫火微弱地跳着。
总控室的屏幕还亮着,数据在跳动,那些代表各个避难所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
洪水还在继续,抽水系统还在运转,所有人都在撑着。
窗外的洪水还在咆哮,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一人一琉璃靠在一起,安静地呼吸着。
……
洪水持续的第一百一十天,第一个内讧的消息传到了末日特查局的总控室。
赤澜避难所,位于h国西南部山区,规模中等,幸存者约一万两千人。
它的抽水系统在三天前彻底报废了,不是电路的问题,不是马达的问题,是整条管道被洪水冲垮,连修复的可能都没有。
洪水从断裂的管道口灌进来,以每小时半米的速度向上涨。
第六层已经被淹了大半,所有人挤在第七层,像鱼肚子里的鱼籽一样密密麻麻的。
第七层的空间原本只够容纳六千人,现在塞了一万两千人,连转身都困难。
空气越来越浑浊,通风系统在满负荷运转,滤芯换了一批又一批,但那股潮湿的、发霉的、带着淡淡腥臭味的气息始终散不掉。
孩子们开始咳嗽,老人们开始喘不上气,有人在角落里呕吐,有人靠在墙上发呆,有人盯着天花板,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药品早在三天前就用完了,连纱布都没有了,只能看着那些伤员在痛苦中挣扎。
收到消息的周正,把此事报告给安茜柚。
“安顾问,赤澜避难所那边……情况不太乐观。”
安茜柚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闪烁的橙色光点。
“具体什么情况?”
周正揉了揉眉心。
“有人开始抢物资了,不是普通的哄抢,是有组织的,一群人冲进物资仓库,把食物和水搬走,还打伤了看守仓库的警卫。”
安茜柚的手指微微收紧。
“负责人呢?”
“负责人姓郭,五十多岁,以前是部队的,他带人维持秩序,但人手不够,而且……他手下的人也有参与抢物资的。”
“有人开始煽动情绪,说总部已经放弃他们了,说抽水系统不会修好了,说他们只能靠自己。”
“还有人说,既然物资不够所有人活,那就让该活的人活。”
“什么叫该活的人?”
周正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年轻力壮的,能干活、能打仗的,老人、孩子、伤员……被他们称为‘累赘’。”
安茜柚闭上眼睛,她见过这种事,在上一个世界线,末日不仅仅是天灾,更是人祸。
当资源不够所有人活的时候,人性中最丑陋的那一面就会暴露出来。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人,为了一块饼干能大打出手;平日里乐于助人的人,为了一个床位能把老人推开;平日里遵纪守法的人,为了活命能做出任何事。
不是他们坏,是末日把他们逼成了这样。
她睁开眼。
“通知赤澜避难所,物资统一分配,任何人不得私藏,参与哄抢者,第一次警告,第二次关禁闭,第三次……”
“就地正法!”
周正沉默了几秒。“明白。”
通讯切断后,安茜柚站在屏幕前,盯着那个橙色的光点。
赤澜避难所只是开始,她不知道之后还会发生什么。
赤澜避难所的事态比她预想的恶化得更快。
抢物资只是开始,紧接着是抢床位。第七层的空间太小了,一万两千人挤在一起,连躺平都做不到,只能坐着、蹲着、蜷着。
靠近通风口的位置最抢手,空气稍微好一点,没那么闷。
靠近通道的位置最危险,如果洪水漫上来,那里最先被淹。
为了争这些位置,人们开始推搡、争吵、厮打。
有人被打得头破血流,有人被从楼梯上推下去,有人被堵在角落里出不来。
负责人郭队长带着几个还能指挥的警卫去制止,被人群冲散,有人从背后给了他一闷棍,他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混乱中有人喊:“别打了!都别打了!”
但没有人听,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
洪水还在涨,每小时半米,不快,但很坚定,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往上抬。
第六层已经完全淹没了,那些来不及转移的物资、设备、药品,全部沉在水底。
第七层的水位线从脚踝涨到小腿,从小腿涨到膝盖,从膝盖涨到腰部。
有人开始慌了。
“水位还在涨!第七层也撑不住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我们要被淹死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人们开始往高处爬,往架子上爬,往管道上爬,往一切能离开水面的地方爬。
架子倒了,压住下面的人,管道断了,滚烫的蒸汽喷出来,有人从高处摔下来,砸在下面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