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娅为什么要帮他？
从昨天晚上，莉莉娅为他介绍恩格里斯兄妹的那时起，卢西恩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在当时的他看来，莉莉娅理应无欲无求。
作为一个平民，她已经得到了太多太多。
在黎恩学院学习的机会。
贵族同学们的喜爱与讨好。
还有凯厄斯的关注、博蒙特夫妇的肯定、远超一般女仆的地位和待遇……这些都是无数平民穷尽一生都难以获得的殊荣。
如果莉莉娅只是想安稳富裕地度过一生，她大可以维持现状，继续留在凯厄斯身边做他的女仆。
但是她没有。
她认真学习、力争第一，不仅学业上格外努力，人际交往方面也从未落下。
她甚至主动接触他、帮助他，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从博蒙特家那一艘稳固的轮渡上离开，跳到他这条随时可能倾覆的小船上。
为什么？
过去的卢西恩想不明白，但是，刚才在门外听到那个青年的独白以后，他忽然就看清楚了一切。
莉莉娅只是个平民。
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博蒙特家的赐予。
而所有命运的馈赠都有其价码。
博蒙特夫人再喜欢莉莉娅，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对她好。她带着莉莉娅认识贵族夫人，将莉莉娅推向上层阶级的交际圈……这不是为了莉莉娅好，或者说，不单单只是为她好。
更重要的是，她希望莉莉娅能够成为连接其他家族的纽带，以联姻的方式为博蒙特家换取利益。
这是莉莉娅的“使命”。
也是她必须要为过去那十几年的馈赠付出的价码。
既然无论如何都逃不掉，那么，与其听从伯爵夫妇的安排嫁给那些未曾谋面的贵族后裔，不如自己选一个。
他，就是莉莉娅为自己选择的“前路”。
她不是在帮他。
而是在亲手构筑她的未来。
这一念头刚起，不知为何，卢西恩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身体后靠，用惯常的懒散笑意掩盖住内心：“为什么选择我？”
这句话与“为什么帮我”相比只是一词之差，含义却是天差地别。
莉莉娅当然听得懂：“这个问题我也回答过。”
卢西恩挑眉。
“锦上添花，永远比不上雪中送炭。”
莉莉娅语气平淡，清醒而理智，“我选择你，是因为你需要我，仅此而已。”
卢西恩沉默片刻，然后笑了：“我以为你会打感情牌，比如选择我是因为喜欢我……”
话音落下。
莉莉娅用一种“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说什么”的眼神看着他。
“我当然喜欢你啊。”
这句话说的无比顺畅，像是某种至理箴言。
卢西恩愣了一下。
“或者说，对你有好感。”莉莉娅随后补充，“至少我不排斥与你接触。”
卢西恩：“……”
他忍不住笑起来。
莉莉娅歪头：“怎么了？”
“没什么……”
卢西恩伸手捂住额头，“我终于明白伊恩在别人说话说一半的时候为什么反应那么大了……”
“伊恩？”
“我在学生会的一位朋友。”
卢西恩很快收敛起情绪。
不得不说，莉莉娅的眼光很毒辣。
纵观黎恩王国这么多贵族，对于莉莉娅来说，他的确是最好的人选。
要身份有身份，要实力有实力，虽然威廉姆斯家族日渐式微，但好歹有着世袭公爵的爵位。
而且，正因为威廉姆斯家族正在走向衰落，他才更需要抓紧博蒙特这条缆绳。
这也能确保莉莉娅日后的地位。
毕竟，相较于其他贵族来说，将他们牢牢绑在一起的不是虚无缥缈的爱情，而是更加稳固的、与彼此息息相关的利益。
莉莉娅看着旁边的青年。
他像是终于理解了一切，微微后仰，将自身重量完全压在了椅背上。
金色的碎发散落在额头，碧色的眼眸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他在思考，也在权衡。
思考未来，权衡得失。
半晌，卢西恩轻轻吐出一口气：“在恩格里斯公爵府看到我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已经计划好了这一切？”
“不。”莉莉娅道，“比那更早。”
卢西恩笑：“所以那时候你才会用‘你猜’这句话来回应我？”
“是呀。”
莉莉娅托着腮，“这样才会引起你的注意嘛。”
“那现在为什么要把真相告诉我？”
卢西恩看着他，“不怕我觉得……一切都是你早有预谋，从而产生畏惧，拒绝与你合作？”
不怕。
毕竟你喜欢别人在你面前耍心机。
莉莉娅回望着他：“我认为，合作伙伴就应该坦诚相待。”
卢西恩：“可我们现在还不是合作伙伴。”
“我觉得是。”
莉莉娅眯起眼睛，笑得很好看，“而且，对于看中的人，我向来不吝惜于展现自己的诚意。”
不管是昨晚的帮忙引荐。
还是今日的坦诚以待。
面对她的这句话，卢西恩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莉莉娅也不着急。
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对于她看中的合作对象，她会毫不吝啬地向他展露她的诚意，以及耐心。
半晌。
卢西恩叹息一声：“好吧，我的确没有拒绝的理由……成交。”
话音落下，一只白皙的手掌伸到了他的面前。
“做什么？”卢西恩问。
“击掌。”
莉莉娅答，“既然交易已经达成，总要有点像样的仪式感。”
“……这算什么仪式感。”
“你就说做不做吧。”
“行。”
卢西恩无奈，伸手和她击掌。
啪。
两人的手掌交错而过，明明只是一瞬的接触，那过分柔软的触感却好像烙进了卢西恩的心里。
卢西恩看了眼自己的掌心。
片刻的沉默后，他开口道：“关于合作的具体事项，我觉得我们需要仔细讨论一下。”
“包括彼此应该遵守的规定、履行的义务，以及如果一方违反协议的处理方案。”
这话说的公事公办，甚至预设了未来两人闹掰的可能性。一时间，病房内还算轻快的氛围变得有些凝滞。
卢西恩瞥了一眼莉莉娅的手。
刚才击掌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女孩的手很软，但也很凉。
毕竟现在已经临近中午，她早上又因为训练透支了身体，体内那点能量估计早就耗了个干净。
吃点热食或许会好一些。
这么想着，卢西恩看似随意地道：“刚好也到午餐时间了，我们去食堂边吃边聊？”
“抱歉，这个不行。”
莉莉娅依然托着腮，“我还要等凯厄斯。”
“他说了会给我送饭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