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有质疑?”
看台上没有人敢接话,就连之前那几个叫得最欢的男兵也把嘴闭上了。
裁判站在靶场边上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报靶单,又抬头看了看宋伊人,又低头看了看单子,反反复复试了好几次。
旁边一个副裁判凑过来小声说了句什么话。
裁判没搭理他,直接走到靶纸跟前伸出手指头摸了摸那个弹孔。
摸完了之后他又走到火柴落地的位置蹲下去看了两眼。
然后他把哨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足了力气吹了一声。
哨声响亮得刺耳,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比赛结果不变,宋伊人获胜,再次宣布,宋伊人获胜。”
看台最高处,张副主任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就像一座石雕。
他手指头夹着一根烟,那烟已经烧到了最底下的烟蒂位置,火星子都快挨着他的指头皮了。
烟雾从他指缝间袅袅升起来,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魂一样。
旁边的参谋实在看不下去了,小声提醒了一句。
“张副主任,烟烧到您手了。”
张副主任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低头一看赶紧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他的手指头上已经被烫出一个红印子了,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靶场上的宋伊人,嘴微微张着半天都没合拢。
陆清颂站在休息区的边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站在原地。
她的战友跑过来拉她的胳膊想把她拽走。
“清颂,咱们先回去吧,别在这儿站着了。”
陆清颂一把甩开那只手,往前走了两步死死盯着宋伊人。
“你不可能进步这么快的,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我……我不服”
她的声音在发抖,沙哑得不像她自己了。
“我练了整整三年才有今天的水平,你才练了几天功夫?这绝对不可能。”
宋伊人看着她没有说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陆清颂又往前走了一步,眼眶红了一圈,但她咬着嘴唇硬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的骄傲和自尊心不允许她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出来。
“你就是作弊了……”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场外走,步子僵硬得不像话,就像腿上绑了两个大沙袋一样沉。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重,走到场边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整个人顿在那里大概有两三秒钟。
她没有回头,连脖子都没有转一下,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然后她加快脚步消失在了人群后面,她的战友们面面相觑了几秒钟赶紧追了上去。
看台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了,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看地有人偷偷瞄宋伊人。
霍迤驰从看台最高处走下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也不慢,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宋伊人也看见他了。
看见霍迤驰对她笑,宋伊人心里那根绷了整整半个月的弦一下子就断了。
她把枪往地上一扔就朝他跑了过去,霍迤驰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她扑了个满怀。
宋伊人两只手死死攥着他胳膊两边的袖子,把整张脸都埋在他胸口了。
“我赢了霍迤驰我赢了,我终于证明自己了,我终于证明自己了!”
她的声音又哭又笑的,像是一个憋了太久的委屈小孩终于找到了出口往外倒。
她这些话不只是说给霍迤驰听的,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没有人知道这半个月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机关里的人背地里叫她花瓶,说她就是长得好看才被留在首长身边的,说她是走后门的关系户什么真本事都没有。
她听见了但从来没有反驳过,因为她知道自己确实底子差确实不如别人,但她在心里憋着一股劲就是要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今天这一枪打出去,那根火柴从那个班长指间飞出去碎成两截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终于把腰板挺直了。
她不是花瓶,她是一个有用的人,她可以留下来!
霍迤驰就这么被宋伊人抱着,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道一样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的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才好,手指头微微张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
周围的人全都在看他们俩,看台上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这边,连眨都不带眨一下的。
霍迤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胸口那块布料正在被宋伊人的眼泪一点一点洇湿。
他的手终于落下来了,一只手掌轻轻放在她后背上拍了拍,力道很轻很轻,像是怕拍重了会把她拍碎一样。
拍了两下之后他的手指头在她背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犹豫什么事情一样。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了垂在身侧,收回来的动作有点怯生生的,像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一样。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低着头看着宋伊人的头顶。
“恭喜你,你做到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有点涩,宋伊人听见这句话才慢慢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的脸。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子,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整张脸哭得一塌糊涂。
霍迤驰低着头看她,两个人的脸离得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里头映出来的影子。
他的目光从她眼睛移到她鼻尖又移回她眼睛,来来回回移了好几趟。
宋伊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好事。
她居然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扑上去抱了一个男人,还把眼泪鼻涕全蹭人家军装上了!
她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大步,两只手背到身后去,像是要把刚才做过的动作全都否认掉一样。
她低着头不敢看霍迤驰,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盯了好一会儿又觉得不妥当,抬起头看天看地看靶纸看裁判就是不敢往他那个方向看。
“我那个什么……我不是故意要抱你的,我刚才太激动了没收住。”
宋伊人说话都开始结巴了,一句话断成了好几截才勉强说完。
霍迤驰把手插进裤兜里偏过头去看旁边的靶纸,假装在研究那张靶纸上的弹孔位置。
他没有接话但他的耳尖红了一片,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耳根子藏都藏不住。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影子在地面上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
两个人站在靶场边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不看谁但谁都没有先走。
看台上的周玉珍捂着嘴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两道月牙,趴在栏杆上直不起腰来。
食堂的李大妈在旁边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嘴里念叨着年轻人啊年轻人啊。
宋伊人听见这话恨不得找个地缝当场钻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她蹲下去假装捡地上的那把枪,蹲在那里老半天都没好意思站起来,耳朵尖红得像是要滴血一样。
霍迤驰站在原地没有走也没有催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一小片被眼泪蹭湿的痕迹,伸手拍了拍把那块布料抻平了一些。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落在远处的训练场上,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忍笑。
霍迤驰就站在那里军装笔挺身姿如松,旁边蹲着一个耳根通红蹲了半天都不敢抬头的小姑娘。
远处有人喊收队了集合了,那声音从操场另一头飘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宋伊人这才抱着枪站起来,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快得像在逃跑。
霍迤驰转过身看着她的背影,站在原地没动,手指头在裤兜里轻轻捻了一下。
他胸口那块被眼泪蹭湿的布料还没有干透,贴着皮肤有一点点凉。
他又伸手拍了拍那块地方,然后把手插回兜里迈步跟了上去,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