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动手的日子，选在了三日后的深夜。
月黑风高，寒风凛冽。方振眉站在回廊下，手中没有端茶，也没有握剑——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城西的方向。这几日，方天豪几乎没合过眼。方家的护卫从十余人增加到了三十余人，前院后院昼夜轮值，老弱妇孺全部撤到了后院厢房。
“振眉。”方天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振眉转过身，看见父亲穿着一身黑色战袍，腰间悬着那柄厚背大刀，大步向他走来。他的左臂上还缠着白布——上次大战留下的伤还没有好全，但此刻，他的眼中只有战意。
“爹。”
“今夜，你待在我身后。”方天豪的声音不容置疑，“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乱跑。”
方振眉看着父亲，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却令人如沐春风。
方天豪看着那笑容，怔了怔，想要再说些什么，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来了。
方天豪面色一凛，转身大步向前院走去。方振眉跟在他身后，脚步轻盈而稳健。
院门被撞开的那一刻，方振眉看到了刘家的阵仗。
比上次多了一倍的人手。三四十个刘家护卫举着火把，将方家前院照得如同白昼。火光中，刘世杰站在最前面，面色阴沉如铁，眼中却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他身后，刘子轩、刘世荣——刘世荣的伤还没有好全，半边身子仍然不太灵便，但他还是来了，拄着一柄长刀，面色铁青。
“方天豪。”刘世杰的声音如老钟震动，“今夜，是你的死期。”
方天豪冷哼一声，将厚背大刀从腰间抽出，刀身在火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刘世杰，上次让你跑了，今夜你没那么好运。”
刘世杰不再废话，一挥手：“上！”
喊杀声震天。
刘家的护卫如潮水般涌来，刀光剑影在火光中交织成一幅惨烈的画卷。方家的护卫们早已严阵以待，虽然人数处于劣势，但凭借着地利的优势，勉强抵挡住了第一波冲击。
方天豪迎上了刘世杰，两柄大刀再次碰撞在一起。
“当——”
金铁交鸣的声音震得院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方天豪被震得后退了两步，虎口发麻。刘世杰也不好受，后退了一步，面色微变。
方振眉站在战圈之外，目光飞快地扫过整个战场。
这一次，刘家确实有备而来。不仅人数多了，而且配合更加默契。方家的护卫虽然勇猛，但在人数劣势面前，渐渐开始不支。
方振眉深吸一口气，将意识沉入体内。丹田中，真气与灵气同时运转起来，两股力量在经脉中并行流淌。那股新力量从丹田深处涌出，温润如玉，却蕴含着惊人的锐利。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中一个正在挥刀砍杀的刘家护卫身上。
身形一闪，方振眉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冲入了战场。
那护卫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腰间便传来一阵剧痛。方振眉一指点在他的穴道上，那人半边身子顿时失去了力气，手中的大刀“咣当”落地。
方振眉没有停留，身形再次闪动。
第二指。
第三指。
第四指。
他的身形在战场中穿梭，如鬼魅般飘忽不定。每一次出指，都精准地点中一名刘家护卫的穴道。那些被点中的人，有的半边身子动弹不得，有的直接晕了过去，有的捂着伤口惨叫倒地。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方振眉已经点倒了七八个人。
战场上的局势，因为他的出现，开始发生变化。
但刘家显然早有准备。
“那孩子出手了！”刘子轩的声音在火光中响起，“围住他！”
四名刘家的高手从不同方向朝方振眉扑来。这四个人的气息都比普通护卫强了一大截——至少是一流高手的水准。而且他们的配合极为默契，四人从四个方向同时出手，将方振眉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
方振眉的眼神微微一凝。
前世的他，面对这样的围攻，只需一指点出，四人都得倒下。但今生的他，才七岁，新力量虽然精纯，但量还远远不够。
他没有退。
方振眉将新力量凝聚于指尖，朝正面扑来的那人一指点出。
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口吐鲜血。
但另外三人已经逼到了身前。
方振眉身形急转，避开了左侧的一刀，却没能完全避开右侧的那一掌。掌风擦过他的肩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他咬紧牙关，又是一指点出。
第二个人倒地。
第三个人的刀已经到了他面前。
方振眉来不及闪避，只能硬接。
他双指并拢，朝那柄刀身一点。
“叮——”
刀身被弹开，但方振眉的指尖也传来一阵剧痛。新力量消耗了大半，丹田中空空荡荡的。
第四个人的攻击已经到了他身后。
方振眉感觉到了那股劲风，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闪避了。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挡在了他身前。
方天豪。
方天豪硬生生接下了那一击，但他的左臂上又多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如泉涌出。
“振眉，退后！”方天豪的声音沙哑而急促。
方振眉看着父亲左臂上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看着父亲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前世的他没有父亲。
而今生的父亲，正为他挡刀。
方振眉深吸一口气，将残存的新力量全部凝聚于指尖，朝那个伤了父亲的刘家高手一指点出。
那人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当场晕了过去。
但方振眉也耗尽了自己体内几乎全部的力量。他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刘世杰看到了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先杀那个孩子！”
又有几个刘家高手朝方振眉扑来。
方天豪挡在儿子身前，挥刀迎战，但他已经受了重伤，左臂几乎抬不起来，只能单手握刀，勉力支撑。
方家的护卫们看到家主受伤，士气大受打击。刘家的攻势越来越猛，方家的防线开始崩溃。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方振眉抬起头，望向院门。
火光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策马而来。
林远图。
他的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林家护卫，手持兵器，杀气腾腾。
“天豪兄，林某来迟了！”林远图翻身下马，抽出腰间的长剑，大声喝道，“林家子弟听令——助方家！”
“杀！”
二十多个林家护卫冲入战场，与刘家的护卫厮杀在一起。
局势瞬间逆转。
刘家的人数优势在方家和林家的联手面前不复存在。林远图的武功虽然不如刘世杰，但也是一流高手，他的加入让方天豪的压力大减。
方振眉站在场边，看着林远图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林若雪的父亲，果然来了。
方天豪的伤很重，但他看到林远图赶到，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咬着牙，挥刀迎战刘世杰，一边打一边喊：“远图兄，多谢！”
“自家兄弟，不必言谢！”林远图一剑刺退一个刘家护卫，大声回应。
方振眉站在场边，看着战场上的局势，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前世，他也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场面。被围攻，被逼入绝境，然后绝地反击。那时候，他有“惊天一剑”。
那一剑，是萧秋水独创的武学招式，专为应对偷袭或逆境而创。不论自身多么不利，此招一出，即可扳回劣势，扭转乾坤。当年在萧家剑庐“振眉阁”中，萧秋水曾对他说过：“振眉，这一剑，不是用剑去刺，而是用心去引。心到，剑就到。”他用了整整一年，才学会了这一剑。
这一世，他还远远没有恢复到能施展“惊天一剑”的境界。但此刻，面对刘家的围攻，面对重伤的父亲，他忽然想试一试。
哪怕只是这一剑的雏形。
方振眉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新力量凝聚于指尖。他没有剑，但他前世用了一辈子的剑，早已不需要真正的剑。
一根树枝，也可以为剑。
方振眉折下一根树枝，握在手中。他将新力量灌入树枝之中，闭上眼睛，将意念凝聚成一线。
心到，剑就到。
方振眉睁开眼，朝刘世杰的方向一指。
树枝挥出，无声无息。
但刘世杰却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他猛地转过头，看到一个七岁的孩子，手中握着一根树枝，朝他的方向轻轻一挥。
没有剑气，没有风声，什么都没有。
但刘世杰感觉到了——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无形无质，却让人不寒而栗。他下意识地侧身闪避，但那股力量还是擦过了他的肩膀。
刘世杰闷哼一声，肩膀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他捂着肩膀，后退了几步，看着方振眉的眼神中满是惊骇。
那是什么武功？
方振眉手中的树枝“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他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倒下。丹田中，最后一丝新力量也消耗殆尽。
但他嘴角，却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令人如沐春风。
“惊天一剑”。哪怕只是最初步的剑意，哪怕只是一根树枝，哪怕只有一击之力——但方向对了。
刘世杰受伤后，刘家的攻势彻底崩溃。刘子轩扶着父亲，带着残兵败将狼狈撤退。方家的护卫们欢呼起来，但方振眉没有笑。他转过身，看向方天豪。
方天豪靠在院墙上，脸色苍白如纸。他的左臂上那道伤口还在流血，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绽开一朵朵殷红的花。
“爹。”方振眉走过去，蹲在父亲身边，伸手按住他的伤口。
方天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揉了揉儿子的头。
林远图走过来，蹲下身，查看了方天豪的伤势，面色凝重：“天豪兄伤得不轻，需要立刻止血。”
他转头吩咐身边的护卫去请大夫，然后看向方振眉，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就是振眉？”
方振眉点了点头：“林伯伯，多谢您出手相助。”
林远图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若雪那丫头说得对——你确实不像个七岁的孩子。”
方振眉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林远图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照顾好你爹。林家的事，你不必担心。”
方振眉点了点头。
大夫来得很快。
方天豪的伤被包扎好后，被抬回了房间。方振眉守在父亲的床边，看着他苍白的面孔，沉默了很久。
前世的萧秋水曾对他说过：“振眉，这世上，有些东西，比武功更重要。”
他懂了。
那是羁绊。
那是他在前世从未拥有过的，亲情。
方振眉伸手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粗糙而冰冷，掌心有厚厚的茧。但此刻，它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方振眉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丹田中，真气还在缓慢地运转，灵气几乎感觉不到，新力量已经完全耗尽。但他不急。
破而后立。
前世的萧秋水说过：“振眉，武功一道，不进则退。但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今夜，他退了一步。但下一次，他会进两步。
方振眉睁开眼，望向窗外。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清冷的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刘家败了，但还会再来。
落霞山还在那里。
青玄真人还没有出手。
前路还很长。
方振眉低下头，看着父亲的脸，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
“爹，方家会一直好好的。”他轻声说。
窗外的风停了。
夜，很安静。
方振眉没有离开父亲的房间。
他就那样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一夜未眠。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方天豪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方振眉抬起头，看见父亲的眼皮在颤动。
“爹。”他轻声唤道。
方天豪睁开眼，看着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令人如沐春风。
“振眉。”
“嗯？”
“你爹还没死。”方天豪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但语气中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别一副要哭的样子。”
方振眉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令人如沐春风。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积雪上，白得晃眼。
方振眉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冽的晨风裹着雪粒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却让人格外清醒。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方。
落霞山的方向，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刘家。
青玄真人。
沈清辞。
那些人，那些事，迟早会来到他面前。
但他不急。
方振眉转过身，走回父亲身边。
“爹，我去给您端药。”
方天豪看着他小小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个七岁的孩子，一夜之间，好像又长大了许多。
方天豪闭上眼睛，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个笑容，和方振眉的如出一辙。
很淡，却令人如沐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