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还没亮，方振眉就醒了。
他躺在石床上，望着天花板。苍玄界的客房天花板很平整，没有裂缝。他伸出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下，什么也没有摸到。然后坐起身来，穿好道袍，系好腰带，挂上古剑。剑穗上的两个荷包并排挂着，一旧一新。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雾很浓，院中的老槐树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昨天刚种下的，从下界挖来的老槐树。
他想起昨晚张妈说的话。“三少爷，方家的老槐树，怕是要死了。没人浇水，没人修剪……”张妈的声音哽咽了。方振眉说：“我去挖回来。”
方振眉关上窗户，走出房间。林若雪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帮张妈烧火。看到方振眉，她走出来。
“现在就走？”
方振眉点了点头。“早去早回。”
林若雪没有多问，只是帮他整了整衣领。“小心。”
方振眉握住她的手，然后松开，转身走出振眉阁，向天剑宗飞去。
跨界传送阵在天剑宗禁地。方振眉将令牌嵌入阵眼，符文依次亮起，青色的光芒将他吞没。光芒散去，他站在了下界的荒野中。天是蓝色的，云是白色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起，向青州城的方向飞去。
青州城还是老样子。城墙斑驳，城门低矮，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方振眉落在城门口，走进城门，沿着熟悉的街道向北走去。卖糖葫芦的摊子已经没了，卖包子的夫妻也不见了，茶摊换成了杂货铺。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方家宅院的门虚掩着，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方振眉推开门，走了进去。院中长满了杂草，石阶上落满了枯叶，正堂的门倒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门口。老槐树还在，枝叶稀疏，树干上布满了裂纹，树皮翘起，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方振眉站在老槐树下，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树皮冰凉，裂纹深刻。他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父亲坐在石阶上，手里握着账册，眉头紧锁；林若雪从院门外跑进来，手里提着食盒，脸蛋红扑扑的；张妈在厨房里忙活，锅铲叮当响，油烟从窗户飘出来；方浩轩蹲在墙角，偷偷磨刀，月光照在刀刃上，泛着冷白色的光。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方振眉睁开眼，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把铁锹。铁锹是天剑宗铁匠铺打的，精钢铸成，锹刃锋利。他选了一个位置，将铁锹插入泥土中。土很硬，多年没人翻动，板结成块。他用力踩下去，锹刃切入土中，发出沉闷的声响。一锹，两锹，三锹。
他挖了半个时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树根露了出来，粗如手臂，盘根错节。他用剑光斩断树根，继续往下挖。一个时辰后，老槐树的根系全部暴露。他将铁锹插在一旁，双手抱住树干，用力向上拔。泥土松动，树根从土中脱离，发出一声闷响。
方振眉将老槐树收入储物戒指，站在坑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荒废的宅院。正堂的门歪斜着，石阶上长满了青苔，院墙塌了一角。他转过身，走出院门，没有回头。
回到上界时，已经是傍晚。
方振眉落在青竹峰上，林若雪正在院中等候。看到他回来，她走过来，目光落在他空空的双手上。
“挖到了？”
方振眉点了点头，从储物戒指中将老槐树取出来。树根上还带着下界的泥土，黑褐色的，湿漉漉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张妈从厨房里跑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捏着一块面团。她看到老槐树，愣在原地，面团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老槐树……真的是老槐树……”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她走过去，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裂纹深刻，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三少爷，您真的把它挖来了……”
方振眉蹲下身，看着她。“张妈，这是您的家。以后，您就住在这里。”
张妈抹了抹眼泪，笑了。“好，好。”
方振眉在正堂前的空地上挖了一个大坑。方浩轩、江如龙、沈清辞、林玄带着弟子们围过来，帮忙培土、浇水。方浩轩铲土，江如龙扶树，沈清辞指挥，林玄提水。弟子们排成一排，一桶一桶地浇水。泥土夯实，清水浇透，老槐树在暮色中挺立着，枝叶微微颤抖，像是在适应新的土壤。
张妈蹲在树根旁，伸手摸了摸树干，又摸了摸泥土，嘴里念叨着。“老槐树，你从方家来到这里，以后就是振眉阁的树了。你要好好长，保佑三少爷，保佑少夫人，保佑振眉阁平平安安。”
方振眉站在一旁，看着张妈佝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林若雪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张妈说，这棵老槐树是你爷爷年轻时种下的，有一百多年了。”
方振眉点了点头。“比方家任何一个人都活得长。”
林若雪靠在他肩上。“现在它来这里了，会活得更长。”
当夜，方振眉坐在老槐树下。月光洒在枝叶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从怀中取出那个旧荷包，握在手中。荷包上的“平安”二字已经完全模糊，焦洞还在，剑痕还在，歪歪扭扭的针脚还在。他想起林若雪小时候坐在方家院中的石阶上，一针一线地绣这个荷包。她的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血珠渗出来，她用嘴吸了吸，继续绣。
“若雪姐姐。”
林若雪从正堂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嗯？”
“这个荷包，你绣了多久？”
林若雪愣了一下，接过荷包，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笑了。“半个月。那时候小，手笨，绣了拆，拆了绣。张妈说，你干脆买一个算了。我不肯。”
方振眉握住她的手。“谢谢你。”
林若雪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愿意。”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方振眉抬起头，望着星空。苍玄界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漫天星光。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将荷包系回剑穗上。
“若雪姐姐，你说，爹在上面能看到我们吗？”
林若雪沉默了片刻。“能。一定能。”
方振眉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两人并肩坐在老槐树下，谁也没有说话。远处，厨房的灯还亮着，张妈在洗碗，碗碟碰撞的声音轻轻传来。院中，弟子们已经睡了，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方振眉站起身来。“走吧，回去。”
他扶起林若雪，两人并肩走回正堂。走到门口时，方振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月光下，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张开的手掌。
他转过身，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