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拉闻言,下意识朝着永乐帝的方向看去。
永乐帝含笑,道:“朕也略有耳闻,若是王子愿意,朕也想开开眼界。”
阿古拉点头,立即站起来,躬身行礼:“既是诸位想看,阿古拉不敢推辞。不过——”
他直起身,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草原上的舞蹈与中原不同,需要一件东西作配。”
永乐帝问:“哦?什么东西?”
阿古拉拍了拍手。
他身后一名随从站起身,从腰间抽出一把弯刀。刀身出鞘的瞬间,一道寒光闪过,映得满殿烛火都为之一暗。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侍卫们的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刀柄,几位文臣的脸色已经微微发白。
阿古拉却浑然不觉似的。
他接过那把弯刀,在手中转了个漂亮的刀花,笑道:“草原上的男儿,刀不离身,舞不离刀。陛下若不介意,阿古拉愿献上一支刀舞,为陛下助兴。”
永乐帝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不变,甚至微微一笑:“准了。”
阿古拉走到殿中央,单手握刀,缓缓举起。
刀身映着烛火,红彤彤的一片,像是沾了血。
他动了。
起初很慢,像是某种古老的祭祀仪式,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刀尖在空中划出缓慢而优雅的弧线。
然后越来越快,刀光如匹练般在他周身流转,银色的光弧一道接一道,将他的身影裹在其中。
风声呼呼,烛火被刀风带得明灭不定。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君清宴放下了手中的杯盏。
他没有看那把刀,他看的是阿古拉的眼神——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刀光的映照下,冷得像千年寒冰。
没有一丝“献舞”应有的欢愉或谦卑。
那是猎手在动手前最后的审视。
阿古拉的身形忽然一转,刀光暴涨,弯刀脱手而出——
“铛!”
一道金铁交鸣之声刺破了殿中的寂静。
顿时,站在永乐帝身侧的禁军统领萧祁山,大喝一声:“保护陛下!”
就在众禁军将永乐帝团团围住之际,那把弯刀却钉在了御座右侧的柱子上。
刀身深深嵌入红木,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距离帝王的肩膀,不过三尺。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哈哈哈哈哈!”
阿古拉忽然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得像个孩子。
他大步走到柱前,一把拔出弯刀,转身朝帝王单膝跪下:“陛下恕罪!草原上的刀舞,最后一式便是飞刀定乾坤,寓意两国邦交如刀入木,牢不可破!阿古拉学艺不精,差点失了准头,陛下要罚,就罚阿古拉三杯!”
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笑意,诚恳得不像是在撒谎。
殿中沉默了三秒,众人都是面面相觑。
君清宴眼中划过一抹深色。
随即,便听到永乐帝率先笑了:“好一个飞刀定乾坤!来人,赐酒!”
沉重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瞬从未发生。
但叶念念却注意到了,有些暗流正在汇集。
就在阿古拉站起来的时候,他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皇子席。
但他的视线却不是在任何一个皇子的身上。
叶念念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
她重新拿起一颗荔枝,慢慢地剥着。
飞刀定乾坤?
不。
那是一记警告。
这是对谁的警告,才是真正的问题。
丝竹声起,一队舞姬鱼贯而入,轻纱曼妙,腰肢款摆。
殿中的气氛再次变得热络起来,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阿古拉似乎对歌舞并无兴趣,他的目光一直在殿中游移。
偶尔与身边的娜仁图娅公主低声交谈几句,用的都是北临赤那部的土语,旁人听不真切。
但叶念念却远远的读出了他的唇语。
前世她抓过北临国细作,也学过赤那部的土语,虽说尚且不算精通,但只言片语还是不在话下。
北临国是部落治理,其中四大部落是构成北临政权的核心。
如今北临国的掌权者是赤那部一族,但其他三大部落自去年开始,便蠢蠢欲动,对北临王有不臣之心。
而此次北临使者的提前抵达,也并非真的因为进贡雪莲。
叶念念看着杯盏中的果子酿,轻轻撮了一口。
入口先是微微发涩,但随之便又无比甘甜。
看来,今日这场宴会,必然‘妙趣横生’。
殿中丝竹声未歇,秦国景阳王世子赫连阙忽然起身,朝御座上的永乐帝深深一揖。
“陛下,外臣此次奉命出使,途经贵国边境之时,偶得一祥瑞之兽,特此献上,以贺天朝威德。”
满殿目光聚了过去。
赫连阙拍了拍手,殿外十数名壮汉抬着一只巨大的铁笼,步履沉重地走了进来。
铁笼落地时,震得金砖都微微颤动。
笼上覆着黑布,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但笼子在晃动,里面的东西在动——沉重的、充满压迫感的移动,伴随着低沉的呼吸声,像风箱在拉动。
赫连阙微微一笑,缓步上前并亲手扯下了黑布。
殿中顿时就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铁笼之中,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猛虎。
皮毛如霜似雪,偏偏一双眼睛是血红色的,在烛火映照下亮得骇人。
它体型巨大,比寻常猛虎大了整整一圈,光是趴在笼中,就占了铁笼的大半。
那十数名壮汉抬进来时已是气喘吁吁,可见其分量。
它似乎被黑布闷得久了,此刻重见光明,缓缓抬起头来,扫视着殿中众人。
那目光不是野兽的茫然,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它不是被关在笼中的猎物,而是即将挑选猎物的猎手。
赫连阙朗声道:“此兽名为‘霜睛’,通体雪白,目若赤珠,乃是虎中异种。外臣听闻,唯有天命所归,方能令其臣服。今日将此兽献于陛下,既是贺礼,也是——”
他故意顿了一顿,嘴角微微上扬。
“——也是请天朝一展雄风,让我秦国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们大启不是天朝上国吗?那就驯给我们看看。驯不了,这“天命所归”四个字,可就打了折扣了。
御座之上,永乐帝神色不变,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谁都知道,猛虎不同于马犬,根本不是能“驯”的东西。
更何况这只白虎体型骇人、野性毕露,一看就是刚从深山捕获不久的。
这哪里是献祥瑞?分明是来拆台的!
赫连阙站在殿中,笑容谦卑而从容。
但那一副样子,明摆着就是在等着看大启的笑话。
殿中沉默了片刻。
武将们面色铁青,有几个已经握紧了拳头,但谁也没有站出来。
驯虎这种事,不是靠蛮力能解决的——谁敢贸然上前,不过是给秦国使臣增添笑料罢了。
赫连阙见无人应答,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故作惊讶地环顾四周:“怎么?天朝难道……无人敢试?”
这话说得极轻,但满殿都听见了。
几位老臣面露怒色,却也无法反驳——确实无人敢应。
就在此时,一个清润的声音从皇子席位的末座传来。
“赫连世子这话,说得不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君清宴坐在席上,他手中还握着杯盏,淡淡回望着赫连阙。
赫连阙笑意依旧:“哦?十一殿下有何高见?”
君清宴慢悠悠地放下杯盏,不紧不慢地说:“赫连世子说这兽是祥瑞,又说唯有天命所归之人方能令其臣服——那我问你,若有人驯服了它,它到底是祥瑞,还是寻常野兽?”
秦国使臣一愣:“这……”
“若它是祥瑞,那驯服它的人,岂不是比你秦国更得天意眷顾?”
君清宴歪头笑了笑,眼神天真无邪,“你秦国辛辛苦苦抓来的祥瑞,被别人驯服了,那你秦国的‘天命’,不就跑到别人身上去了吗?”
殿中响起几声低笑。
赫连阙脸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拱手道:“殿下此言差矣。此兽乃外臣在贵国境内所得,本就是大启之物,归大启所有。若大启有人能驯服它,正说明大启人才辈出,我秦国亦是心服口服。”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若无人能驯……”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君清宴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吧。”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我来。”
他起身的同时,满殿哗然。
永乐帝只看着,眼底没有丝毫担忧,反而是满意与欣然。
君清宴的武艺极好,倘若他没有把握,便不会贸然出声。
反观剩余的几个皇子……永乐帝心中划过一抹失望。
如今在殿中的十皇子,十三皇子,皆是年幼,但亦没有武学天赋。
而坐在一侧的四皇子、五皇子庸碌,不堪大用。
今日若是七皇子也在,他便更觉安心妥帖。
君清宴仿佛没听见殿前所有人的话,只径直走向铁笼。
赫连阙看着他单薄的身量,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这个十一皇子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细皮嫩肉的,怕是连只鸡都没杀过,也敢来驯虎?
“殿下可想清楚了?”赫连阙眼中闪过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此兽野性未驯,若伤了殿下……”
“若伤了,是我自己的事。”君清宴头也不回地说,“与你们秦国无关。”
他走到铁笼前,站定。
白虎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审视。
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君清宴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与白虎对视,既不后退,也不前进。
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武器,没有任何防备。
白虎的尾巴缓缓甩动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
这时,铁笼的门被打开了。
那扇门只有两尺见方,是供投食用的侧门,不是正面的大闸。
君清宴没有犹豫。
他走到笼门前,弯腰,侧身,一只手先探进去撑住笼底,然后整个人像一条蛇一样滑了进去。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迟疑。
笼门在他身后“咔嗒”一声关上了。
赫连阙亲自挂上了锁。
那声锁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笼子很大,长宽各约两丈,铁栏粗如儿臂。
君清宴站在一角,白虎盘踞在另一角,一人一虎之间的距离,不过一丈。
殿中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站了起来,朝着笼子的方向张望,就连永乐帝也紧紧盯着笼中,呼吸都轻了许多。
白虎没有扑。
它缓缓站起身,血红的眼睛盯着君清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不是咆哮,是一种缓慢的、蓄势待发的震动。
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在场许多女子都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下去。
叶念念的视线却不在笼子,而是在于赫连阙。
赫连阙负手而立,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他在等,等大启的皇子哭喊、求饶、被撕碎。
或者,等这只虎替秦国撕开大启的颜面。
君清宴没有退,他甚至没有眨眼。
他的呼吸很慢,很均匀,慢到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
但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白虎的眼睛——那对血红的、在烛火下亮得骇人的眼睛。
白虎的尾巴猛地甩了一下,抽在铁栏上,发出“铛”的一声巨响。
君清宴连眼皮都没跳一下。
白虎的耳朵转了转。
不是扑,不是咬——它猛地扬起右前爪,带着全身的重量朝君清宴拍了过去。那只爪子比君清宴的脸还大,爪尖如钩,能撕开牛腹。
君清宴没有后退——铁栏在他身后,退无可退。
他侧身。
那是一个极小的动作,快得像错觉。
他的身体贴着铁栏向右一转,白虎挥爪落空、重心前倾。
他猛地向前一窜,不是逃跑,是迎上去。
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钻进了白虎的胸前。
那是最危险的地方,猛兽的獠牙和利爪覆盖的死亡区域——但也是唯一不会被攻击到的地方。
因为野兽的攻击半径,是从自己的身体向外延伸的。
贴着它的身体,它的爪子够不着,它的牙齿咬不到。
白虎恼怒的大吼起来,转瞬便要低头朝着君清宴的脑袋咬去。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悠扬的笛声,自笼内传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