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芳见人多了,哭得更厉害了。
她拍着大腿,鼻涕一把泪一把,声音时高时低,像在唱一出大戏。
“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她倒好嫁了好人家,当了大医生,就不认我了!”
“我那个可怜的闺女啊,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啊!”
“她姐姐享福,她在家喝稀粥啊!”
旁边有人小声说:“苏医生不是替嫁的吗?听说本来该嫁的是她妹妹。”
另一个人接话:“是啊,我也听说了,她妹妹嫌陆团长克妻,不肯嫁,才推苏医生去的。”
刘桂芳听见这些话,哭声顿了一下,然后更大声了:“那是她自己愿意的,我又没逼她!”
人群后面,一个身影出现了。
苏晚从医院回来了。
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提着布兜,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看见大门口围了一堆人,听见刘桂芳的哭喊声,脚步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像平时一样。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苏晚走进去,站在刘桂芳面前,低头看着她。
“妈,你在这儿哭什么呢?”
声音不大,很平静,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刘桂芳抬起头,看见苏晚站在那里,穿着白大褂,像一株白杨树,笔直,安静,风吹不动。
她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指着苏晚,手指都在发抖:“你这个没良心的!”
“我把你养大,你嫁了好人家,当了大医生,就不认娘家人了!”
“你妹妹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你管过吗?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苏晚看着她,没有动,也没有躲,更没有红眼眶。
她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坐在地上,撒泼的刘桂芳,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养我?”苏晚开口了。
声音虽然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珠子掉在瓷盘上,叮叮当当。
“让我吃剩饭、穿破衣、住柴房、干最重的活,这叫养?”
人群安静了。
“我病得快死了,你不给请大夫,让我在柴房里烧了三天三夜,这叫养?”
更安静了,连嗑瓜子的都停了。
“你让我替妹妹嫁人,因为苏婷怕克妻不肯来,你跪着求我,说不嫁就没地方去了。这叫养?”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晚平时柔柔弱弱的,说话轻声细语,见人就低头,被欺负了也不吭声。
没人听过她说这么多话,更没人听过她说这些事。
那些话像一颗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人们看着苏晚,又看着刘桂芳,目光里的天平开始倾斜。
张嫂子从人群里站出来。
她走到苏晚身边,看着刘桂芳,声音又硬又脆:“苏晚刚来的时候,瘦得跟麻秆似的,脸色蜡黄,走路都打晃。”
“她说她在家吃不饱穿不暖,我们都看见了。”
“你是她继母,你是怎么当的?”
刘桂芳张了张嘴,想辩解,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嘴一张一合,想说“我没有”,想说“她胡说”。
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无声的气流。
她没想到苏晚,会当众翻旧账。
毕竟,在她的记忆里,苏晚永远是那个低着头、不敢说话的丫头。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病了就自己扛着,饿了就自己忍着。
她以为苏晚还是那个苏晚,可以随便捏、随便踩、随便欺负。
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人,穿着白大褂,目光平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心里。
这不是那个苏晚了。
苏晚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妈,你们来探亲,我欢迎。”
“但你要是再闹,我只能请你们走了。”
没有骂人,没有撕破脸,没有以牙还牙。
只是平静地、清清楚楚地划了一条线。
你闹,你就走。
你不闹,你就留下。
像一个医生给病人下诊断,不掺杂任何情绪。
然后她转身,穿过人群,朝自家院子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
苏晚走得不快不慢,白大褂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摆动。
走到院门口,她看见陆沉渊站在那里。
陆沉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的目光落在苏晚脸上,很深,很沉,像一潭深水。
陆沉渊伸出手。
苏晚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她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陆沉渊握住,握得很紧。
两人一起走进院子,院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人群慢慢散了。
人们一边走一边议论。
“苏医生真不容易。”
“那个继母也太不是东西了。”
“还好苏医生现在过好了,不然真是被欺负死。”
“陆团长对她是真好,你看刚才那眼神,心疼得不行。”
刘桂芳还坐在大门口的石墩上,灰头土脸。
她的头发散了,衣服皱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看着那些散去的人群,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有同情,有鄙夷,有冷漠,但没有一个站在她这边。
苏婷站在她旁边,脸色惨白。
她穿着那条大红色的短裙,嘴唇上还涂着口红,但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
她刚才站在人群里,看着苏晚说话,看着刘桂芳被噎得说不出话,看着陆沉渊伸出手,看着那扇门在她们面前关上。
“妈……”苏婷拉了拉刘桂芳的袖子,“我们走吧。”
刘桂芳甩开她的手,声音嘶哑:“走?去哪儿?”
苏婷低下头,不说话了。
夕阳正在落山,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家属院里飘来饭菜的香气,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单。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刘桂芳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从今天起,在这个大院里,她不再是苏晚的继母。
她是一个欺负过苏晚的、不占理的人。
那扇门关上了,什么时候再开,不知道。
也许永远不会开了。
院子里,苏晚坐在枣树下。
她的手还被陆沉渊握着,没有松开。
苏晚低着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没有说话。
陆沉渊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
过了很久,苏晚轻声说:“我没事。”
陆沉渊“嗯”了一声,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