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龙塔是被吵醒的。
蓝色的光点从眼皮的缝隙里渗进来,在眼球表面流动,像一层冰冷的、黏稠的液体。
他把眼皮闭得更紧了一些,蓝光消失了,但声音还在。
好似旋律诡谲的歌声从海水里传过来,漫过礁石的缝隙,从冰罩的裂缝里挤进来,钻入他的太阳穴,刺穿耳膜,搅动他的大脑皮层。
他摇了摇头,把那种感觉甩掉,然后睁开眼睛。
车灯早就灭了,阵炬还在运转,但防护罩的光芒已经很弱了,银白色混在蓝光中央,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一闪一闪的。
能量导管的接口处有细微的裂纹,晶尘能量从裂纹里渗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一层薄薄的、发光的雾,燃料表盘上的指针已经触到了红色区域的底线。
还能撑多久?
也许一个小时,也许半个小时,也许下一秒就会灭。
梅格丽达躺在侦查车后座,蜷缩着,微卷的头发长长了些,湿漉漉贴在额头上。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眉头皱着,像在做一场永远不会醒的噩梦。嘴唇翕动好像在说什么,声音太小,被外面的风声和歌声吞没了。
阿龙塔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好垫在她的后脑勺下面,顺便又紧了紧绑在她身上的绳索。
她的异能等级和战斗能力都比他高出太多,要是再被控制一次,自己多半就要被揍死了。
他闭上眼睛,把感知延伸到侦查车周围。
防护屏障外面,蓝光在跳动着,那些水母还聚在潮汐线附近,触手在海水中飘荡,像无数根正在寻找猎物的线。
它们的数量没有减少,也没有增加,就那么浮在那里,像是在等着某人自投罗网。
他们是怎么被困在这里的?
阿龙塔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他的后脑勺。记忆从碎片里拼凑出来,像打碎了的镜子重新粘在一起。
侦查车从营地出发的时候,燃料是满的。
梅格丽达开的车,她开车很野,油门踩得深,但方向盘打得急,在雪地上漂移过弯的时候,后排的维塔列娜被甩得东倒西歪。
阿龙塔坐在副驾驶座上,感知全开,扫描着前方几公里内的区域。
辐射浓度在升高,像波浪一样跳跃起伏,高处和低处之间能差好几个量级,完全没有规律。
他把这些数据记在脑子里,等回去之后告诉老陈,让他在地图上标注出来。
维塔列娜从后排探出头,说是想飞到高处看看。
她的眼睛在永夜中看不太远,但也能感受到一些不同寻常。
阿龙塔说不用飞太近,然后帮她开了车厢门。
他们沿着海岸线的内侧继续往南走。
路况比预想的差很多,积雪下面是冻硬的泥浆和碎石,车轮打滑得很厉害。
梅格丽达骂了一路的脏话,阿龙塔一句没接,他闭上眼睛,把感知往前又延伸了一截。
然后他感觉到了某种精神波动。
很弱,很柔,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旋律从感知的边缘渗进来,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他的意识上绕过去,一圈一圈,不紧不慢。
“怎么了?”
梅格丽达看了他一眼,似是发现他表情不对。
阿龙塔想说些什么,但他的嘴巴不听使唤。
那根丝线伸到了他的喉咙,勒紧他的声带,不让他发出声音。
他张着嘴,喉咙在震动,声带在拼命地想要发出一个音节,但那个音节在出口之前就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梅格丽达也没有追问,只是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侦查车在雪地上飞驰,车轮碾过碎石和冻泥,车身剧烈地颠簸着。
她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蓝光,瞳孔放大,心跳在加快,呼吸也在变浅。
她的症状比阿龙塔更重,她的异能等级比他高,但对精神攻击的抗性不如他。
感知系异能在这种时候成了保命的资本,而火系异能只会让她更敏感、更易怒、更容易被那些旋律牵引。
阿龙塔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梅格丽达!!!”
他终于喊了出来。
她却像是没有听见,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揉了一下眼睛。
就这一下,车轮在雪地上打滑了,车身猛地往右一偏,朝蓝光的方向冲去。
阿龙塔没有再喊,他直接解开安全带,从副驾驶座上扑过去,右手抓住了方向盘的下沿,左手则按在梅格丽达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试图改变车子的行驶方向。
她的手很烫,能量不受控制地从晶核里涌出来的,掌心里全是汗,汗水在她和他手之间形成一层湿滑的隔阂。
方向盘在他手里猛地往左打,车轮在湿滑的礁石滩涂上锁死了,轮胎在碎石和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黑色刹车印,车身剧烈地摇晃着,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野兽在拼命挣扎。
没有安全带,阿龙塔几乎从座位上甩了出去,脑袋撞在车窗,玻璃裂了但没彻底碎,蛛网状的裂纹在玻璃上扩散。
梅格丽达的身体被惯性甩向右侧,肩膀撞在车门上,锁骨和铁皮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礁石滩涂边缘的冻土在车轮的碾压下塌陷,车身猛地倾斜,车门刮在雪地上,擦出一串刺耳的火花。
阿龙塔的脑袋在物理和精神层面上都受到了摧残,只觉得痛得要裂开了,眼前一阵发黑。
但他的手依旧没有松开,手掌在混乱中被划了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在方向盘上留下几道暗红色的指纹。
车身翻倒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掀起。
右侧的车门先着地,然后是车顶,然后是左侧的车门,碎玻璃在车厢里飞溅,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子。
侦查车在雪地上滑行了几米,撞上一块从雪地里凸出来的巨石,停了下来。
通讯器里维塔列娜略带焦急的询问唤醒了混乱的阿龙塔,他强撑着在一车狼藉里支起身体,只觉得浑身剧痛。
还没等他从眩晕里缓过劲儿来,就觉得喉咙一紧。
梅格丽达的手从正上方伸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平日里那双爽朗又带着点温柔的眼睛里,瞳孔收缩成一条没有感情的竖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