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卷起院子里的枯草,打在残破的土墙上。
陆征站在原地,肌肉紧绷。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不到他肩膀的女人。
许意抛出了条件。
陆征没有立刻答应。他把玩着手里的三棱军刺。
“你胆子很大。”陆征声音沙哑。
“胆子不大,早被许家那群人生吞活剥了。”许意迎着他的目光。
陆征转过身,走进屋里。
许意跟了进去。
屋里没点灯,借着月光,能看到缺了腿的桌子,和一张硬板床。
“我这儿什么都没有。”陆征把军刺拍在桌面上。金属碰撞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我要的不是你的家当。”许意拉过一条长凳坐下。“我要的是你这个人。”
这句话有歧义,但许意语气坦荡。
“下个月初,你去县刑侦大队报到。”许意竖起一根手指。“政审这关,你过不去。”
陆征没说话,伸手摸向口袋,掏出那根皱巴巴的烟卷。
“你爷爷是资本家,你爹被打成了右派。”许意毫不避讳地揭开他的伤疤。“就算你立过一等功,县里那些盯着这个位置的人,也会拿你的成分做文章。”
陆征划了根火柴。
火光亮起,照亮了他冷硬的下颌线。
他点燃烟,吸了一口。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
“继续。”
“但我根正苗红。”许意指了指自己。“许家三代贫农,你娶了我,我就是你的家属,这层身份,能堵住县里那些人的嘴。”
许意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缺钱。疏通关系花光了你的退伍费。你去了县里,吃穿住行都要钱。”
许意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满零钱的布包,直接扔在桌上。
哗啦一声。
硬币和纸票散开。
“我能赚钱,豆制品作坊只是个开始,以后我会赚得更多。”许意看着他。“你帮我挡住许家,我包你以后的开销。”
陆征吐出一口烟圈。
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看着桌上的零钱,又看了看许意。
这个女人,把婚姻当成了一场生意。算盘打得噼啪响。
“许家人不好惹。”陆征弹了弹烟灰,“那老太婆撒起泼来,能在村口骂上三天三夜。”
“所以才找你。”许意笑了,“讲理我来,动手你上。谁敢来闹,你直接打断他的腿。医药费我出。”
陆征看着她明亮的眼睛。
他想起了白天在许家院外,听到她拿斧头逼退王家父子的事。
这女人,够狠,够辣。
他确实需要一个清白的家属身份,县公安局那个位置,他盯了很久,绝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而且,他确实没钱了。
陆征掐灭烟头。
他走到许意面前。高大的身躯遮住了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结了婚,户口迁过来,你住哪?”陆征问到了最实际的问题。
“住你这儿。”许意环顾四周,“这屋子虽然破,但比许家那个魔窟强。”
“孤男寡女。”陆征盯着她,“你不在乎名声?”
“我连命都快保不住了,还在乎名声?”许意站起身,毫不退缩地直视他。“再说了,我们是合法夫妻,谁敢说闲话?”
陆征沉默了。
风顺着窗户缝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票哗啦作响。
他看了看自己家徒四壁的屋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穿着崭新外套的女人。
“好。”
陆征开口。声音低沉,砸在地上。
“我答应你。”
许意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
她赢了。
“痛快。”许意伸出右手。“合作愉快,陆同志。”
陆征看着那只白净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獾油的药草味。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握住了她。
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老茧。
“明天早上八点。”陆征松开手。“村口老槐树下见。带上户口本。”
许意点点头。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隐入黑暗中的男人。
“陆征。”许意叫了他的名字。
陆征抬起头。
“从明天起,我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许意笑了笑。“别让我失望。”
“你也是。”陆征回了一句。
许意走出陆家院子。
夜风依旧刺骨,但她心里踏实了。
挡箭牌找好了。
接下来,就该对付许家那群吸血鬼了。
许意翻墙回到许家后院。
正房里传出压低的争吵声。
许老太拐杖戳着地。
“两百块钱就这么飞了!那死丫头手里有斧头,咱们硬碰硬讨不到好!”
张翠花急得直拍大腿。
“那咋办?大强还在局子里等着钱捞呢!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坐牢吧!”
“闭嘴!”许老太喝了一声。“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里屋门帘掀开。
林婉走了出来。她脸上还留着淡淡的红印。
“奶奶,妈。”林婉压低声音。“我倒有个主意。”
许老太和张翠花同时看向她。
“那死丫头不是能赚钱吗?”林婉眼神变得阴毒。“她那个豆制品作坊,每天进账不少。”
“只要咱们把她作坊里的东西毁了,她断了财路,还不得乖乖听咱们的?”
张翠花眼睛一亮。
“对啊!她没了钱,看她还怎么嚣张!”
许老太皱起眉头。
“她防备心重,咱们怎么下手?”
林婉冷笑一声。
“她白天要去村委仓库干活,作坊里没人。咱们趁机溜进去……”
林婉凑到许老太耳边,嘀咕了几句。
许老太眯起眼睛,心里打起了算盘。
“好主意,就这么办。明天一早,等她出门,咱们就动手。”
窗外。
许意站在阴影里,将屋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冷笑了一声。
毁她的作坊?
真当她是泥捏的?
许意转身走回西屋。
明天,许家这群人,会收到一份天大的“惊喜”。
天刚蒙蒙亮。
许意推开西屋的门。
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旧棉袄,手里提着一个破布包。
正房的门紧闭着。许老太和张翠花估计还在梦里盘算着怎么砸她的作坊。
许意走到堂屋,从神龛后面的砖缝里,抠出了许家的户口本。
这是原主记忆里藏户口本的地方。许老太防贼一样防着家里人,却不知道原主早就摸清了她的底细。
许意将户口本塞进贴身的口袋。
她大步走出院门。
没有回头。
村口老槐树下。
陆征已经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绿军装,没有戴领章和帽徽。整个人站得笔挺。
手里推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看到许意走过来,陆征拍了拍后座。
“上车。”
许意没有扭捏,直接跨坐上去。
“坐稳了。”
陆征右腿发力,自行车在坑洼的土路上平稳地向前驶去。
冷风吹在脸上。
许意看着陆征宽阔的后背,无声地笑了笑。
去公社领证。
这是她在这个年代,下的第一步大棋。
公社民政办。
办事员是个戴着厚底眼镜的中年女人。
她拿着两人的介绍信和户口本,反复核对。
目光在陆征的成分那一栏停留了很久。
“陆征同志,你这成分……”办事员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怎么?政策规定不让结婚?”陆征冷着脸,反问。
办事员被他身上的气势震了一下,干咳两声。
“那倒没有,就是提醒一下女方同志。”
办事员看向许意。
“许意同志,你可是三代贫农,嫁给他,以后政审、孩子上学,可能都会受影响,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许意回答得干脆利落。“我就看中他这个人了。成分不好能改,人好就行。”
办事员见她这么坚决,也不再多劝。
拿起印章,在两张薄薄的纸上重重盖下。
啪。啪。
两声脆响。
“恭喜两位同志,结为革命伴侣。”
办事员将两张结婚证递了过来。
许意接过那张印着红星和语录的奖状式结婚证。
上面写着她和陆征的名字。
从这一刻起,她在法律上,彻底摆脱了许家。
她转头看向陆征。
陆征也正看着手里的结婚证。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红印,眼神深邃。
“走吧,陆同志。”许意将结婚证折好收起。“该回去收拾残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