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谷场上的喧闹声响彻村口。
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被一盆盆端上铺着红塑料薄膜的八仙桌,荤油香气混合着白酒的辛辣味在北风中飘散,馋得村民们甩开膀子大吃起来。
筷子敲击粗瓷海碗的声音响成一片,几个刚才还对许意冷嘲热讽的村妇此刻正拼命把肥腻的肉块往嘴里塞,连头都舍不得抬一下。
许意端着那只画着红双喜的白瓷酒盅,跟在陆征身侧,挨桌给村里的长辈和相熟的街坊敬酒。
她身上那件正红色的呢子大衣在正午的阳光下十分扎眼,宽腰带勒出纤细的腰身,脚下踩着的黑亮牛皮小皮靴在泥地上踏出清脆的声响,整个人显得十分干练。
刺耳的刹车声突然从村口那条坑洼不平的黄土路上传来,打断了打谷场上的热闹。
五六辆锈迹斑斑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横冲直撞地扎进人群边缘,车轮在干硬的泥地上犁出几道深深的辙痕,扬起大片灰黄色的尘土,呛得旁边几桌的村民连连咳嗽。
七八个穿着破洞棉袄、头发乱糟糟的外村混混,大呼小叫地从自行车上跳下来,他们手里拎着胳膊粗的柳木棍子,甚至还有两个人腰间别着生锈的杀猪刀。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正是之前在灶房被李桂兰一擀面杖打跑的王麻子。
他满脸怨气,右手背上还肿着一个青紫色的大包。
他仗着身后带了一群帮手,底气十足地走到场地中央,抬起穿着破胶鞋的脚,狠狠踹翻了最外围的一条长条板凳。
板凳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桌上的几个粗瓷碗被震得掉在地上,瞬间摔成一堆尖锐的瓷片,滚烫的肉汤溅了一地。
原本喧闹的打谷场瞬间陷入死寂,吃席的村民们吓得纷纷扔下筷子,端着碗往后缩,生怕这群不讲理的二流子伤到自己。
“都他娘的给老子停下,谁再吃一口老子砸烂他的嘴!”
王麻子挥舞着手里的一根生锈铁管,指着主桌方向大声叫骂,唾沫星子横飞,“许意那个退过婚的破鞋,早就是老子的人了!陆征你个成分不好的绝户,也敢捡老子穿过的破鞋?今天这亲结不成,许意是我的!”
他身后的几个外村混混立刻跟着大声起哄,手里的木棍把旁边的空桌子敲得震天响,各种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顺着北风刮遍了整个打谷场。
他们这群人平时就在十里八乡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今天收了王麻子许诺的十块钱好处费,专门跑到许家村来砸场子抢人,根本没把村里这些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放在眼里。
许意站在原地连半步都没有后退。
她看着上蹿下跳的王麻子,面不改色,只是冷笑了一声。
她连开口反驳这番污蔑的兴致都没有,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那个身姿挺拔的男人,把主场彻底交给了他。
陆征慢慢放下手里的白瓷酒盅,杯底磕在厚实的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
他转过身,宽阔的肩膀彻底挡住了许意前方的视线,那身挺括的藏青色中山装在干冷的寒风中纹丝不动,随后迈开长腿大步朝着王麻子那群人走去。
他沉着脸,稳步走上前,气势逼人。
王麻子看着越走越近的陆征,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唾沫,强撑着举起手里的铁管指向前方。
“你别过来!老子今天带了这么多人,一人一棍子就能把你这个绝户打成肉泥!”
旁边一个染着黄毛的混混为了在同伴面前壮胆,怪叫一声,抡起手中那根胳膊粗的柳木棍子,带着呼啸的风声就朝陆征的肩膀狠狠砸下去。
陆征连躲避的动作都没有做。
他猛地抬起左臂,硬生生用结实的小臂挡住了那根当头砸下来的沉重木棍。
伴随着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那根柳木棍子竟然从中间直接断成两截,断裂的木茬飞溅出去。
黄毛混混被巨大的反震力道震得虎口瞬间开裂,鲜血直流,他哀嚎着扔掉手里剩下的半截木棍,捂着手腕连连后退,看怪物一样看着眼前的男人。
陆征慢慢放下左臂,粗糙的手指掸了掸中山装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他抬起头,凌厉的视线冷冷扫过这群外村混混。
他当兵多年练就的凶悍气势显露无遗,瞬间震慑住了这群欺软怕硬的二流子。
混混们被这股骇人的气场震得头皮发麻,双腿不由自主地开始打摆子,连握着木棍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城南砖窑厂的豁牙子,西坡村偷牛的刘老三。”
陆征准确地叫出其中两个带头混混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上个月县里丢了两头耕牛,案子到现在还没结。你们今天跑到许家村来聚众闹事,是想去县公安局的拘留所里蹲几年大牢?”
那两个被点名的混混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许家村的糙汉怎么会对他们的底细了如指掌。
陆征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张盖着县公安局鲜红公章的特招信函,直接甩在王麻子那张坑洼不平的脸上。
“下周一,我正式去县公安局刑侦大队报到。”
陆征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乌合之众,“你们现在如果不滚,以后就永远别想在县城地界上混下去。”
几个外村混混看清了信纸上那个鲜红的公章,吓得魂飞魄散。
县公安局刑侦大队?
那可是专门抓大案要案、手里有枪的活阎王!
他们哪还顾得上王麻子许诺的那点好处费,惊叫着扔下手里的木棍和铁管,连滚带爬地跑到场地边缘,跨上破旧的自行车蹬得飞快,转眼间就消失在村口的黄土路尽头,只留下一溜烟的尘土。
打谷场上只剩下孤零零的王麻子一个人。
他手里那根生锈的铁管当啷一声掉在碎瓷片上,双腿发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在陆征面前。
裤裆里迅速渗出一片可疑的水渍,一股难闻的尿骚味在空气中散发出来,他吓得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完整,只会趴在地上拼命磕头。
陆征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他转身走回八仙桌旁,重新拿起那瓶西凤酒,动作平稳地给许意那只空了的白瓷酒盅里添满烈酒。
“碍事的处理完了。”
陆征端起自己的酒杯,与许意的酒盅轻轻碰了一下,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打谷场上格外清晰,他转头看向周围呆若木鸡的村民,声音洪亮,“大家继续吃席,今天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