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下午五点。
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块压在低矮的楼房顶上。
风刮过街道,卷起地上的废报纸和几片枯叶。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卡车轰鸣着驶过,扬起一阵煤灰。
许意推开省城第一日用百货批发站的玻璃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股陈年肥皂混着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光线昏暗,空气里飘着肉眼可见的灰尘。墙上贴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边角已经卷起。
她走到高高的木制柜台前。
柜台后,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胖男人正在喝茶,茶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瓷釉已经剥落大半。
“批货。”许意声音清脆,吐字清晰。
胖男人掀起厚重的眼皮,扫了许意一眼。目光在她的卡其色风衣上停留了一秒。
“哪个单位的?介绍信拿来。”
许意从包里掏出营业执照,推过去。纸张摩擦木制台面,发出沙沙声。
“个体户,意想超市。”
胖男人瞥了一眼营业执照,没接,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吐出两片茶叶。
“不批。”
“我有钱。”许意掏出两沓大团结,拍在柜台上。
纸币砸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胖男人眼角抽了一下,他盯着那两百块钱,咽了口唾沫,但他还是伸出粗短的手指,把钱推了回来。
“有钱也不批,上面有规定,紧俏商品优先供应国营商店,个体户?往后排,排到明年去。”
许意盯着胖男人的眼睛。
“你的仓库里,压着三百箱临期的海鸥洗发膏,五百条卖不出去的的确良毛巾。我全要,现金结账,帮你清库存。”
胖男人沉下脸。
他站起来,带翻了手边的算盘,木珠子噼里啪啦乱响。
“你打听我仓库的底细?”
许意没说话,她只是伸出食指,把钱往前推了一寸。
胖男人盯着钱,手伸出一半,又缩了回去,他咬着牙。
“不行,规矩就是规矩。”
“王主任,跟一个投机倒把的扯什么皮。”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
发黄的门帘掀开,走出一个干瘦的男人。他穿着黑呢子大衣,手里夹着半根大前门香烟。
许意认得他,是县供销社的采购科长刘麻子。
刘麻子走到柜台前,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在许意面前。
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许老板,手伸得够长啊,县城的供销社你不去,跑到省城来拿货。”
许意看着他,抬手扇开面前的烟雾。
“县城的货,进价只比零售价低一毛,刘科长,你那是批货,还是抢钱?”
刘麻子冷笑出声,他把烟头按在柜台上,用力碾灭,火星溅在木板上。
“嫌贵?那你别卖啊,我告诉你,许意,这全省的供销系统,都是连着筋的。你一个农村出来的丫头片子,拿个破执照,就想砸我们的饭碗?”
他转头看向王主任,声音拔高。
“老王,这丫头的底细我清楚,她要是从你这拿走一件货,下个月我们县供销社的单子,全停。以后你们的滞销货,自己留在仓库里下崽吧!”
王主任脸色铁青,他立刻把许意的钱推下柜台。
大团结掉在水泥地上,散开。
“拿着你的钱,走人,第一批发站不欢迎你。”
许意低头看着地上的钱。
她站着没动,脸上看不出表情。
她弯下腰,捡起钱,拍掉上面的灰尘,重新装进帆布包的夹层里,拉上拉链。
“刘科长,王主任。”
许意直起身,目光扫过两人,“捂着一堆卖不出去的烂货当宝贝,祝你们的仓库永远满仓。”
她转身走向大门,皮靴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声干脆利落。
“狂什么!我倒要看看,你那破超市拿什么开业!卖空气吗!”刘麻子在背后扯着嗓子喊。
许意推开玻璃门。
冷风灌进脖子,她拉紧风衣领口,大步走进街道。
许意停下脚步。
她转头看了一眼批发站那块斑驳的红底白字牌匾。
她不陪他们玩了,县城不行,省城不行,那就去源头。
下午六点,省城火车站货运站。
刺鼻的煤烟味和机油味混合在一起,直冲鼻腔。
巨大的蒸汽机车停在铁轨上,喷吐着白色的蒸汽,水汽在寒风中迅速凝结,汽笛声划破空气,震得人耳膜发疼。
许意穿过杂乱的站台,躲开几辆装满麻袋的手推车,搬运工赤着上身,喊着号子。
调度室在站台最尽头。
一间低矮的红砖房,油漆剥落的木门半掩着。
许意推门进去。
屋里烟雾缭绕,几个穿着铁路制服的男人围着火炉打牌,炉子里的煤炭烧得通红,发出噼啪的响声。
“找谁?”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扔下一张牌,头也没抬。
“找赵铁柱。”许意开口。
络腮胡动作一顿,他抬起头,上下打量着许意,目光带着审视。
“你谁啊?”
许意手伸进大衣内兜,掏出黑色硬壳本。
她走过去,把本子放在桌上。
络腮胡拿起本子,翻开。
八一钢印,退伍证明。
他站直身体,把手里的牌扔在桌上,椅子被撞得往后退了一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是陆连长的……”
“我是他爱人。”许意语气平静。
络腮胡的眼睛亮了,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大檐帽扣在头上,站得笔直。
“嫂子!陆哥打过电话了,我就是赵铁柱!”
赵铁柱身材高大,他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
“陆哥说你要去广州,这几天客运车票全停了,只能走货运专列,条件苦,嫂子你受得了吗?”
“能走就行。”许意把退伍证收好,重新贴着心口放好。
“行!正好今晚八点有一趟拉煤的专列去南方,后面挂着一节押运车厢,我给你安排进去。”
赵铁柱拿起桌上的手电筒,推开门。
“嫂子,跟我来。”
夜幕降临。
货运站的探照灯打在铁轨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冷风刮在脸上。
赵铁柱带着许意,走到列车尾部。
一节绿皮车厢,铁门紧闭。
赵铁柱掏出一大串钥匙,挑出一把,打开挂锁,用力拉开铁门。
铁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涌出来。
车厢里没灯,只有几条长条木椅,角落里堆着几捆破麻袋。
“嫂子,委屈你了,这门我得从外面锁上,以防有盲流扒车,到了广州南站,我战友会开门接你。”
赵铁柱递给许意一个军用水壶和一个铝饭盒。
“里面是热水和馒头,路上吃。”
“谢谢。”许意接过东西,跨进车厢。
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咔哒。
挂锁锁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车厢里陷入绝对的黑暗。
许意摸索着走到长条木椅旁,坐下。
风从铁皮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尖锐的呼啸。
晚上八点整。
列车一震。
钢铁车轮摩擦铁轨,发出刺耳的尖啸。
车厢开始摇晃,速度越来越快,铁轨接缝处的撞击声规律地响起。
许意靠在铁皮车厢壁上。
她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握住军用匕首。
匕首的金属手柄发凉。
她闭上眼睛,手指一寸寸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