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回府,所有下人都要去前院候着。”张嬷嬷一把年纪,脚下速度比秦欢玉还快,“若有人敢懈怠偷懒,不敬二爷,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秦欢玉小跑着跟紧她,眉心微微蹙起,心中不解为何侯府众人都如此惧怕二爷。
还不等她问出口,就瞧见了站在朱红大门前的高挑身影。
是季小侯爷。
难怪嬷嬷会说要掉脑袋,原来是侯爷在。
季晏礼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蓦然回首,夜色浓深,门前人影又多,他什么都没瞧见。
“侯爷,二爷的马车到了。”
云祭执灯赶来,禀告二爷行踪。
不知是不是秦欢玉的错觉,这句话一出,周遭的人全都垂下头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秦欢玉犹豫着抬眸,瞧见那辆熟悉的马车在府门前停稳,十一利落放下脚凳。
修长干净的大手缓缓掀开帘子,逆着火光,邪魅妖冶的俊脸隐在一片暗色之中,露出来的半边轮廓如刀锋凌厉,长发半披半束,前额两侧留有两缕发丝,慵懒中透着危险,圆灯的光发红发暗,正巧男人穿了件绯色衣衫,深夜踏月而来,更像鬼魅。
“请二爷安——”
秦欢玉垂下头,也跟着一起行礼问安。
季晏礼牵动唇角,扯出一抹疏离的笑,“怀鄞,一路辛苦。”
“这么晚了,大哥还亲自来门前等候,着实让我意外。”季怀鄞勾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原以为大哥接手侯府,会忙于各类琐事脱不开身呢。”
季晏礼听出他话中的讽刺,眸色稍暗,面上却仍旧挂着得体的笑,“风凉霜重,你又舟车劳顿,先回去安置,云祭,送二爷回颂园。”
十一挡住要上前的云祭,脸色阴沉,“不敢劳烦侯爷的人,属下自会服侍主子。”
察觉到兄弟二人之间浓重的火药味儿,秦欢玉小心翼翼地抬眼,生怕一言不合,二爷就死在侯爷刀下。
季怀鄞步子稍顿,狐疑的目光扫过人群,他明明感觉有一道视线轻轻落在自己身上,可一抬眼,什么都没有。
张嬷嬷扯了下秦欢玉的袖口,用眼神示意她偷偷溜走。
秦欢玉乖乖颔首,一点点挪动步子,朝后院的方向移去,经过一人身边,不等秦欢玉开口说借过,那人猛地伸出双手,朝她肩头用力一推。
“秦娘子——”
耳边传来张嬷嬷紧张的喊声,秦欢玉踉跄着朝前扑去,不等她反应,腰间已多了一双滚烫的大手,紧紧揽住她的腰身。
天旋地转间,她稳稳落进男人温热的怀,两手撑在男人胸口,才勉强站稳。
秦欢玉倏地抬眸,猝不及防地与一双丹凤眼对上,她顿了顿,小声唤他,“二爷……”
季怀鄞身材高大,足有九尺,秦欢玉站在他面前娇娇小小一个,不达他肩膀,只能仰着头瞧他。
周遭安静得过分,数不清有多少道视线落在二人身上。
是她……
季怀鄞紧蹙的眉头在瞧见怀中之人的模样时缓缓舒展,身后的十一也悄然收回放到佩剑上的手。
“当心些。”季怀鄞等她站稳,才松开覆在她细腰上的手,闻见她身上的甜香,薄唇勾起一丝浅显的弧度,“可还能走路?”
秦欢玉从他怀里退出来,脸颊染上一层薄红,俯身行礼,“能走,多谢二爷。”
季晏礼半眯着眼,抬起一半的手徐徐放下,漆黑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不远处的女人。
“冲撞二爷居然还能全身而退……”云祭守在侯爷身边,小声嘟囔着,“还真是头一回。”
季晏礼眼底的郁色愈发浓烈,侧眸看向一旁的云祭,声音低沉,“你似乎很闲?”
云祭身子颤了颤,不敢再多嘴。
余光留意到季晏礼的神情,季怀鄞眼底的戏谑更甚,望向眼前的小女人,薄唇轻启,“日后莫要这般,我不是每次都能接住你。”
众目睽睽之下,秦欢玉呼吸乱了一瞬,恍惚垂眸,小声应道,“奴婢定当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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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园
锦鞋踩在青石路上,越往南走越冷清,连风雪都更加凛冽。
回到这个既不像家又不像牢笼的长宁侯府,季怀鄞浑身都笼罩着低气压,“老三当真跑了?”
“是,十三已经自领了二十军棍,跟在三爷身边的宋成值忽然扑过来,乱了他们方向,这才——”
季怀鄞阖上眼,冷声打断他的话,“不中用的废物,再加二十棍。”
十一低下头,“属下明白。”
季怀鄞捏紧眉心,哑着嗓子吩咐,“寻出季惟安的踪迹,斩草除根,他受了重伤,跑不了多远。”
“是,二爷可是又犯头风了?”十一面露忧色,当即便要翻找抑制头风的熏香。
“不必。”季怀鄞走至颂园门前,深吸一口气,将身子的不适强压下去。
“二爷!”
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季怀鄞捏住眉心的手一顿,拧眉望去,只见方才的小女人提着一盏灯笼朝自己走来,驱散四周的阴霾。
季怀鄞愣住,眼瞧着那抹暖光离自己越来越近,周身寒冽的气息也渐渐消散,“是你?”
他恶名在外,居住的颂园几乎成了冷宫,无人敢踏足此地,可秦欢玉不仅来了,瓷白的小脸上还洋溢着笑,一副很开心的模样。
季怀鄞垂首,瞧着才到自己胸口处的小娘子,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早就说了要报答二爷。”秦欢玉从袖中翻出一条绣样精致的抹额,递到季怀鄞身前,笑意浅浅,“这是奴婢的一点心意,还请二爷收下,多亏了您,奴婢才能带着妹妹寻到一份靠谱的差事。”
她向来心热,别人帮她三分,她就要还以七分。
还从未有人对自己这般真心的笑过,季怀鄞抿紧薄唇,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视线落在她手心里的抹额上,瞧着上头的绣纹,“这是你绣的?”
秦欢玉轻轻点头,小脸上多了几分腼腆,“奴婢只买得起一截布料,初见时,二爷坐在马车里,明明车内无风,却总是揉捏眉心和额角,奴婢斗胆猜测二爷是不是会时常头痛,所以就做了这抹额。”
季怀鄞怔怔握住那条抹额,眼瞧着小女人单薄的身影越走越远,四周也随着她的离开而黯淡。
“二爷……二爷?”
听见十一的呼唤,季怀鄞才回过神来,瞧着手心里的抹额,鬼使神差地抬手,将它抵在鼻尖,轻轻嗅着上头独属于秦欢玉的香气。
“那孩子出生有些时日了,我是不是还没有去看过?”
十一怔住,愣愣点头,“二爷不是说那小畜生——”
季怀鄞收好抹额,声音听不出息怒,“我去蕴园瞧瞧四弟,你不必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