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寂静被打破,季怀鄞徐徐垂眸,望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老妇。
“毛手毛脚,你是想死——”
“二爷。”
死字卡在嘴边,季怀鄞微微仰了仰头,阖眼,一瞬间收敛眼底的狠意,再回首,俊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秦欢玉早就理好了衣裳,领口系得齐整,瞧见门外的男人,杏眸笑成了弯月,“是来看四公子的?”
她怀中抱着孩子,不曾往外走,怕奶娃娃吹风受凉,便乖乖站在屏风前,像等候丈夫归家的贤妻,一见到他,就笑得眉眼弯弯。
季怀鄞心头蓦地一软,顿了顿,轻轻颔首,“闲无事,来看看他。”
秦欢玉对恩人从不设防,笑着相迎,“外头风大,二爷不如进来坐坐。”
“好。”季怀鄞扯动薄唇,等到小女人背过身去,才徐徐回眸,看向岑婆子,冷冷吐出一字,“滚。”
“谢……谢二爷饶命。”岑婆子也顾不得给秦欢玉送水,只想着活命,连滚带爬的出了蕴园。
“四公子先前只喝米汤和羊乳,初见瘦瘦小小一团,小脸也白,才过两天,脸蛋儿就红扑扑的。”秦欢玉抱着怀里的小家伙,迎上季怀鄞,“二爷可要抱一抱?”
季怀鄞垂眸凝着她,“抱谁?”
秦欢玉诧然抬首,对上那双黑沉的眼眸,呼吸一窒,“自然是…抱四公子……”
季怀鄞瞧着襁褓中的婴儿,眼底闪过浓浓的嫌恶,却不愿驳她面子,指尖探去,象征性的捏了捏幼弟的脸颊,指节不可避免地蹭过小女人的衣衫,惹得后者瑟缩一下。
“对了,给你带了些东西。”季怀鄞勾唇,从身后拿出食盒,送到她面前,“京中百越楼的桂花糕。”
“这怎么使得?”秦欢玉怔了瞬,连忙回绝,“二爷待奴婢有恩,该奴婢回报二爷才对——”
“给你便收着。”季怀鄞蹙眉,将食盒放在她手心,胡乱编了个理由,“手下人买的,我素来不喜甜腻之物,便拿来给你了。”
秦欢玉低下小脸,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二爷当真是个好人,心善随和,与别的权贵少爷大不一样。”
这是她第二次夸赞自己。
这小女人的嘴是抹了蜜么?夸起人来连草稿都不用打。
季怀鄞眸中闪过兴味,起了逗弄她的心思,“秦娘子见了谁,都是这般说话吗?”
秦欢玉懵懂抬头,“什么?”
季怀鄞站在灯前,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遮住大半光亮,阴影几乎要将身前的小女人吞噬,“你可是见了谁都会这般毫不吝啬的夸奖称赞?”
“自然不是。”秦欢玉唇角弯起弧度,一双秀目定定望着他,“恩人与别人不同。”
季怀鄞一震,呼吸都屏住了,怔怔望着她。
她竟真的把自己视作恩人,高高捧起,哪怕世间人憎恶咒骂自己,她也丝毫不放在心上。
季怀鄞抿紧薄唇,与她的磊落大方相比,自己方才的调侃逗弄倒显得不是人了。
侯府多是他的眼线,自然也清楚小女人身边有不少该死的碎嘴子劝她莫要招惹自己。
可无论旁人如何,秦欢玉置若罔闻,顾及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恩情,为他辩驳,为他缝制抹额,真真将他当作了世间少有的大好人。
“这小畜——”对上秦欢玉清澈的眼眸,季怀鄞顿了顿,不自在地改了口,“少则一年,多则两年,这小家伙总是要长大的,日后断了乳汁,离了乳娘,府上自然也就用不着你了,你可有什么打算?”
秦欢玉垂首憨笑,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到那时,我应该攒够了银钱,带着妹妹换处地方生活,开个点心铺子,卖糕养家。”
小女人的笑颜映在眼前,晃了他的眼。
-
静园
“侯爷,白隼飞回来了。”云祭将染血的纱布递到主子眼前,低声道,“三爷送来了这个。”
瞧见纱布上的血迹,季晏礼脸色微变,抬手接过,小心展开。
——负伤,晚归,勿寻。
“惟安出事了。”季晏礼捏着纱布的指尖微微泛白,眼底浮现忧色,“季怀鄞才回来,惟安便不知所踪,我总觉得这两者之间有脱不开的关系。”
“白隼是从哪边飞回来的?”
“东。”
“他来信不准我去寻他,八成是已经找到了安全的地方养伤,对侯府避之不回,想必有心刁难他的人就在府上。”季晏礼垂眸,将带血的纱布扔进炭盆,眉眼之间染着淡淡疏离,“季怀鄞可有动作?”
“二爷……”云祭挠挠头,不知该如何开口,“二爷他……”
季晏礼抬眸,眼神愈发凉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畏畏缩缩的,可是在近前呆够了?”
“不……”云祭打了下嘴,急忙开口,“二爷去了蕴园看望四公子。”
“他去看了辞儿?”季晏礼愣了瞬,桃花眼里闪过难以置信,“他又发什么疯?”
养母走了一月有余,季怀鄞从未踏足过蕴园半步,今日是吃错药了不成?
“准确来说——”云祭低下头,声音也低低的,“二爷是去找了秦娘子。”
季晏礼顿住,沉默了好半晌,才低声问道,“他为什么会去找秦欢玉?”
“只是送了一盒桂花糕。”
季晏礼阖上眼,周身气息逐渐森然,淡淡开口,“退下。”
书房的门被关上,屋子重归寂静,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桌前的人才有了动作,起身执笔,墨汁滴在宣纸上,晕染一片,却迟迟不见笔尖落下。
季晏礼捏紧眉心,倏地升起一股没由来的烦躁,心里乱作一团,扰得他不得安宁。
“云祭。”
“属下在。”
“给我查。”季晏礼垂眼,握着笔杆子的手隐隐发颤,“他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
一夜过去,侯府众人各怀鬼胎,唯有秦欢玉睡得踏实,做着三百两银子从天而降的美梦。
“欢悦,阿姐该去守着小主子了,小厨房里留了饭,你端去和则之哥一起吃。”秦欢玉低头系着腰封,还不忘对着床榻上的小丫头唠叨,侯府只给她一人准备膳食,但万幸夙园有间许久不用的厨房,她收拾了大半个时辰,才能容人使用。
“桌子上还有桂花糕,记得吃。”
“知道了阿姐。”小丫头乖乖应了声,手忙脚乱地穿好衣裳,给自己梳了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
秦欢玉才出屋子,就见季惟安只穿着一身里衣站在东厢房窗前,静静凝着她。
见她望过来,季惟安扯出一抹淡笑,声音还带着才醒不久的沙哑,“姐姐这是要去哪?”
“赚钱养你。”秦欢玉随口应了他一声,步子没停,在他略显错愕的眼神中跑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