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晏礼……”
闻季氏愣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真的疯了。”
季晏礼捻起那张被一滴墨汁毁了的字,漫不经心地扔进炭盆里,眼瞧着火光将它缓缓吞噬,上扬的薄唇轻启,“私放印子钱,可是死罪。”
闻季氏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姑母与何人勾结,想必不用侄儿说明白了吧。”季晏礼挑眉睨着她,面上仍旧挂着沉静的笑,只是如今再看这副笑脸,怎么看怎么瘆得慌,“我只给姑母一柱香的时间考虑。”
门外,云祭行礼踏进,点燃香座上那根檀香。
闻季氏这才恍然,季晏礼不喜香,那根檀香,本就是为她准备的。
“律之,我是你姑母,承真和婉儿走得早,只有我能继续帮衬着你们。”
季晏礼垂下眼帘,低头不语,缓缓铺开一张新的宣纸。
“季晏礼,你若是敢状告姑母,便是不孝不义,看你如何能与承真交代!”闻季氏声音有些发颤,却还在强装镇定。
回应她的,除却男人的沉默,便只剩烛心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气氛愈发焦灼。
“季晏礼!你别以为拿捏了我的把柄,大义灭亲,就能让外头的人高看你一眼,他们不是傻子,谁看不明白你此举就是为了将季家嫡系最后一人给赶出京城,此后,长宁侯府的荣辱兴衰只由你一人摆弄!”
眼瞧着那根檀香只剩不到一节的距离,闻季氏彻底慌了神,连声音都弱了几分,“季晏礼,你当真打了一手好算盘。”
季晏礼垂眸研磨,神色冷淡,“姑母敢说,自己的算盘没有打到侄儿身上?”
一炷香彻底燃尽,闻季氏瘫坐在地,汗水打湿了衣襟,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色煞白,尊严尽失。
“姑母的时间到了。”季晏礼端起莲花香座,一点点将里头的香灰倒入炭盆,炭火窜高,又骤然低落,他清瘦的身影落在屏风上扭曲狰狞,满室的檀香好像变了味道。
闻季氏的身子止不住颤抖,与山匪勾结放印子钱收高利的事她做了七八年,自认隐秘,怎么会被季晏礼给查了去。
“季晏礼,此事若是闹开,长宁侯府也脱不了干系,你虽说不是承真的亲生儿子,但也姓季,倘若我出事,侯府的名声也将毁于一旦,族里那些老东西岂会放过你?”闻季氏趴在地上,试图用侯府和家族来要挟他。
“你还年轻,就敢拿侯府的一切做赌注吗?”
“姑母与山匪往来的密信已经被我差人送去了盛天府。”
闻季氏倏地抬起头,目眦欲裂。
窗外寒风呼啸,呜呜声不停,像是冤魂的哭诉。
“若我的人见不到侯府的马车出城,信必然会传到郑府尹手中。”季晏礼抿了口淡茶,徐徐开口,“父亲死在山匪的狂刀下,他的亲姐姐却与山匪勾结,从中获利,究竟是谁对不起父亲,究竟是谁毁了长宁侯府的一切?”
闻季氏死死盯着他,望着他年轻却沉稳持重的脸庞,才知道他是动了真格,要与自己鱼死网破。
“……我走。”闻季氏浑身瘫软,珠翠凌乱地垂在鬓边,提不起一丝力气,被云祭一手捞起,请出书房。
“季晏礼。”临到书房门前,闻季氏没有立刻踏出去,倏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费心费力赶走我,是不是为了秦欢玉?”
她的话轻飘飘传入男人耳中,季晏礼研磨的手顿了顿。
片刻之后,他的声音才幽幽响起,“姑母多想了,姑母所行之事,不忠不义不孝,迟早会害了侯府,我是为了清理门户,还自己一个清净。”
闻季氏沉默了好一会儿,猛地大笑出声,弯着腰,连眼泪都笑了出来,笑声尖利又讽刺,“哈哈哈哈……好一句清理门户!季晏礼,你这个伪君子,连说谎都能这般滴水不漏。”
她回过头瞪着案前的男人,字字诛心,“纵然你身居侯爷之位,也改不了骨子里的下贱,居然不可自拔爱上一个出身贫贱的村姑,还是个死了丈夫的小寡妇,到头来,却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季晏礼,你就是个胆小鬼,懦夫!”
“你们不得好死!”
她的话重重砸在季晏礼心上,他恍惚一瞬,眸色骤冷。
云祭顾不得礼节,赶忙将闻季氏扯出了书房。
闻季氏止不住笑,不甘化作了快意的讥讽,她知道,自己戳中了那个伪君子的肺管子。
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季晏礼阖上眼,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强忍克制的心思被人生生戳破,暴露无遗,那句胆小鬼在耳边反复回荡,挥之不去。
云祭匆匆赶回,给面色不虞的主子倒了杯茶,“侯爷,您……没事吧?”
“在闻季氏的吃食里加些致幻的药。”季晏礼强压下心底的翻涌,声音冷得刺骨,“因为她的贪婪,害死了那么多人,余生,就让她为此赎罪。”
“是。”
下一瞬,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寒风一下子涌进来。
季晏礼抬眸,瞧见门下的男人脸色惨白,领口染血,眼角带着乌青,俊脸上还有一道清晰的巴掌印。
“惟安?”季晏礼顿了顿,眉心轻蹙,“你这是怎么了?”
“无妨,不打紧。”季惟安垂下眼帘,指腹轻轻擦拭掉嘴角的血迹,“兄长唤我过来,可是想问一个月前的事?”
季晏礼颔首,示意云祭给弟弟上茶,“是谁伤了你?”
“除了季怀鄞,还有谁会见不得我活着?”季惟安在桌前坐下,“宋伯为了保护我死了,我重伤倒在雪地里,恰逢欢玉经过,我认出她身上系着的玉佩是兄长的,求她救我,这才捡回一条命。”
“那条疯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只有我们都死了,侯府才能落在他的手上。”
季晏礼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季怀鄞贪慕权势,野心膨胀,不过,他如今有了软肋,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季怀鄞拧眉,还没从兄长的话里回过神来,就听见门外传来了声响。
小厮叩响书房的门,扬声禀告,“侯爷,明太傅府上来人了,说是太傅千金产下一子,极度虚弱昏迷未醒,求借咱们侯府奶娘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