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晏礼转动手腕,瞧着杯中的酒液轻旋,唇角轻轻勾起。
“侯爷,他是江安季家的家主,季永山,在县城里开了七八家绸缎铺子。”云祭在他耳边轻喃。
“人人都知小侯爷温和仁善,平易近人,好名声远扬京城,可侯府的掌权人不能只靠温良,也要有雷霆手段,才能镇住大局。”满堂寂静无声,只有季永山在桌上侃侃而谈,“诸位,我说得可对?”
剩下的人哪敢应声,只当他疯了,恨不得赶紧与他撇清关系。
“说到底,咱们都是一家人,一笔写不出来个季字,按辈分,侯爷唤我一声五伯也是应该的。”季永山不咸不淡地扫了主位一眼,风淡云轻的开口,“我没什么大本事,经商做生意还是会的,不如就把京城的商铺交给我打理,我吃点亏,要三成分红就够了。”
季永山是瞧不上这个小侯爷的。
不过是从卢城来的小麻雀,一时飞上枝头变成了凤凰,骨子里流的还是卑贱的血。
这么一个毛头小子都能当侯爷,自己为何不能捞点便宜?
“呵。”
会宴堂内蓦然响起一声嗤笑。
季永山顺着声音望去,倏地对上一双锐利阴鸷的凤目。
“吱呀——”
季怀鄞身下的椅子向后撤去,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身子后仰,劲瘦有力的手臂环在胸前,漫不经心地开口,“老东西,你可曾在京中听过我的名声?”
“你……”季永山对上他那双凌厉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一顿,下意识看向主位上的男人。
季晏礼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对耳边事置之不理,偏偏唇角似乎还有一丝勾起,摆明了是在看戏。
“我只是怕侯爷忙不过来,想替侯爷分忧罢了。”季永山冷哼一声,故作镇定,可他刚入京城,不清楚自己惹恼的究竟是什么人。
季怀鄞扯唇,语气嘲弄,凤目尽是玩味,“你算是什么东西,也配替侯府分忧?半截身子都埋入土的人了,还想着打些小算盘,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躺进棺材里?”
“就算是季晏礼死了,长宁侯府的事,也轮不到你来做主。”
季晏礼端着酒杯的手一顿,倒是没与他计较。
“你……你放肆!你怎能这样与我说话?按辈分,我可是你们的五伯!”季永山气红了脸,没想到这几个小辈竟会当众让自己丢了脸面,“当初老侯爷在世时,对我等礼让有加,如今侯府变了天,你们就要打压这些旁支吗?”
他这话倒是煽动了旁支们的情绪,饶是老侯爷设宴,他们也不曾像今日这般畏畏缩缩过。
“侯爷,闹得这般难看,岂不是让人笑话咱们季家?”
“我等虽是旁支,但也是真心追随主脉的,老侯爷离世时,我们不远千里赶来吊唁,如今二爷这般咄咄逼人,对季家长辈毫无尊敬,着实寒了我们的心。”
“永山说得也没错,主脉在京城扎根,有些事,侯爷这般尊贵的身份做不到,就该匀出来,好让我等为主脉效力。”
争执声越来越大,那些人的嘴脸也越来越刁钻。
主位上的男人不动声色地抿了口酒,堂内灯光明亮,却照不清他眼底的晦暗。
季怀鄞侧眸,不着痕迹地扫了眼他,见他的好大哥只是在闷头喝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装货。
“啪”的一声,季怀鄞手里的酒杯被他徒手捏碎,碎瓷片嵌进他的掌心,原本的吵闹声瞬间止住。
“你们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季怀鄞无视掌心传来的剧痛,缓缓起身,从主位走到下首,在两张长桌前绕了一圈,最后停在季永山身后。
“你……你要干什么?”季永山脸都吓白了,却还在故作镇静,摆着长辈的谱儿,“你还要对我动粗不成?啊——!”
只见一道残影闪过,季怀鄞瞬间出手,掐住他的后颈,掌下用力,将他的脑袋直接按进了刚端上来的锅子里,新鲜的山笋炖乌鸡,还没等来一双筷子,先等来了一张老脸。
鲜香黏稠的汤汁呛入鼻腔,笋尖和鸡肉烫得人浑身一颤,季永山奋力挣扎着,可就是撼动不了颈上的那只大手。
“老爷!”一旁的妇人尖叫一声,忙不迭起身,想要掰开季怀鄞的手,可瞧见后者猩红的双眸,止不住犯怵,“你……你怎能这般目无尊长?侯爷……侯爷救命啊!”
“你们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现在学会安静了?”季怀鄞缓缓抬眸,扫过一张张毫无血色的脸,唇角勾起一丝邪笑,半张俊脸都隐匿在黑暗里,“你们季家人,素来都是令人作呕。”
“今日来的七家旁支,敢问谁,二十年前没有送亲生儿子来过侯府?”
“明知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明知自己的亲生儿子早就死在了这儿,你们却还能举起酒杯,年年都赶来赴什么狗屁族宴。”季怀鄞红着眼,一脚踢断了季永山的腿骨,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七户旁支脸色更是难看。
“季永山,你可记得自己还有个儿子叫季遇?”
此话一出,季永山的惨叫声停了,就连身旁的妇人也不再尖叫着求情,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他就死在后院的槐花树下,是我埋了他,他是年幼时唯一肯真心待我的人,却在老侯爷设下的比赛里被我亲手打死,你口中对待旁支族人千般好的老侯爷甚至连个棺椁都不给他准备。”
“你知道吗?那个老混蛋设定的比赛,每一场,只能活一个。”
季怀鄞双目猩红,几乎要控制不住体内的暴戾,恨不得当场把这些助纣为虐的贱人全都杀了,“我们三个历尽千辛万苦,才换来活着的机会,你欺负我们年轻,三言两语就想把权力收入囊中,不是存心找死,还能是什么?”
“我就算是当场杀了你,又能如何?都是你们欠我们的!”
“怀鄞,够了。”主位上的男人懒懒开口,低沉的声音在堂内响起。
季怀鄞稍稍一愣,心中不甘,却还是放开了手。
季永山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滑跪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五伯说得在理,光靠仁善,的确掌不起侯府的大权。”季晏礼勾唇,压迫性的气场扑面而来,“既然如此,今日,我就与诸位好好算一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