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一天的缠斗后,管舟舟虽感气喘吁吁,但整体状态相当好。
夜幕一降临,百花洲上的景象就有些诡异的好看。
飞机掠过,投放开启的时刻,银白色的不知名投射物自机腹倾泻而下,在夜空中拉出短暂而凌厉的拖尾,远远看上去,像一颗颗划过苍穹的流星。只要忽略迫击炮的怒吼,管舟舟冷不丁还以为自己回到了老家除夕那一天。
但焰的处境就没那么好了。
要不是纪书雯被送到前线,弥补了我方没有传送门的缺陷,让她们同样可以和断弦的队伍那样随时突进穿梭,焰恐怕早就倒下了。
下午四点多,在断弦短暂撤兵,管舟舟和焰回营帐休息时,只见纪书雯苦着张脸,鹌鹑般坐在辉身后,嘴里不住地念叨“这点经营积分全都搞成一次性的了”,结果张庭宇一说把中陵的白槐府送给她当刷分地点,立马兴奋地嗷嗷叫。
虽说不可置信,但即使世道如此,白槐府这种顶奢酒店依然每天满房。
这群该死的有钱人……
比起纪书雯,拿着法杖无所事事的杜源州则更是没有半点掩饰自己是被张庭宇送上来刷排名的事实。
跟游戏刚开始相比,独自管理过臻谷制造的杜源州早已更加成熟,他不再像先前那样幽默,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眉眼间像压着千斤的担子。
爱而不得,是挺难受。
作为寝室里唯一谈过恋爱的人,管舟舟还是能看出杜源州那份尽力隐藏的情愫的。
那种热恋时才会有的小心翼翼,生怕对方对自己感到一星半点的不自在,却还是无法控制地被那人吸引的心理,其实还挺好懂。
可是没办法。
现在的张庭宇,本身就不是可以被靠近的,遑论建立亲密关系。任何不合时宜的情感,对于她来说都是亵渎。
包括自己对她和周禾那种阴暗的逃避和依赖。
想到这里,管舟舟猛地吸了一口战场上弥漫的硫磺气味,将脑子硬生生拉回脚下的阵线。
她装作不在意地瞥了一眼身边半坐半跪的焰,扬声问:“你怎么样?”
焰吐了口浊气,用同样漫不经心的语气回答:“还行。”
声音不虚,却有些发颤。
管舟舟皱眉,抿了抿唇后,才提议道:“要不要……把你换下去休息一下?我还没开始用魔法。”
“别那么干,无组织无纪律,钟是我们的指挥官,我们必须服从她的命令,现在别把她当你朋友。”
管舟舟看着她那副疲惫的模样,难得没有反驳。
别的不说,焰这个人的实力和忠诚,她本人完全看在眼里。
管舟舟尊重这样的强者。
不过想了想,她还是试图活跃气氛地调侃:“你不是看不惯她,也看不惯我吗?”
焰再次嗤笑:“我比你们这些小孩懂事。”
她撑着地面坐直了一点,烈焰纹在她的皮肤底下微弱闪烁,像是随时要熄灭,又像随时要爆炸。
“应该到时候了。”焰的目光落在平原远方,突然低声呢喃。
“什么时候?”管舟舟一怔,右手不免再次紧握重剑,盔甲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
“自然……是把我耗尽的时候。”
管舟舟还没来得及吐槽她这么干脆爽朗的人竟然也喜欢说谜语时,大地忽然震颤了一下。
起初,只是有如地震般的晃动,紧接着,就是绵长而令人心悸的嗡鸣。
在地平线上那道昼夜交替仅剩的缝隙里,缀着“流星”的百花洲天色猛然间被某种存在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灰蓝色的裂痕。
管舟舟几乎是立刻捕捉到,己方派出的战斗机飞行时发出的声音转移得极快,且越来越远。
在火力掩护撤退之下,她借着如幕布般缓缓下落的箔条火焰看到了战场上骤然改变的色调。
在西南方向的山影边,断弦队伍驻扎地的正中间,黑暗顶着流星带来的最后视线“站”了起来。
一个迅速吸收周围人影叠加而成的巨大黑影拔地而起,像某些游戏中沉睡在遗迹中千年的巨人那般巍峨。
它的头颅由无数个或完整或破碎的哭泣面孔拼接而成,胸腔是空的,四肢在不规则地蠕动。
最后的光亮熄灭,管舟舟的双眸中只剩一片寂静的黑。
可那看似悠远却仿佛贴在耳边的哀嚎传来,不远不近,瞬间将管舟舟包裹。
“这……这是什么东西啊?不是说断弦的游戏是《骑士战争》和《蚁穴》吗?”管舟舟按了下耳机,扯着嗓子大喊。
恐惧倒是谈不上,可震撼是真的。
尤其是“黑暗”真正隐入黑暗的时刻。
“赫摩斯的游戏《冥府黎明》。”在十几分钟的沉默后,张庭宇的声音再次传来。
“赫摩斯不是没出现过吗?”
“是,所以是我猜的,总之这个操纵尸体的形态指向的游戏很明确。”
管舟舟的心猛地一沉,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强到让她本能地迈出一步,半个身子挡在焰前面。
“……让开。”
管舟舟怒视着身后撑着地起身的女人,却在想讽刺她的刹那收住了声音。
烈焰纹还在呼吸,在黑夜中明明白白地暴露了她们的位置,同样……也点亮了焰的面容。
她在笑。
那是一名战士在见到真正的对手时,被点燃了血性的笑容。
她深深吐了口气,凝视着远方的虚无,语气笃定:“这是最后阶段了吧?”
张庭宇:“对。”
焰看向了管舟舟,嘴唇在黑暗中虚虚微动:
“现在,点燃我。”
“点燃我”这三个字一出,管舟舟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焰白天那句低沉的轻语中。
原来还以为是莫名其妙的调笑,没想到……竟然是结算的信号。
她不由得眉头紧锁地确认:“什么意思?你认真的?”
她的火焰真点在人身上,那是要送命的!
“字面意思。”焰抬手,手臂像条被火焰侵袭过的粗壮树枝。“把你所有火焰都交给我。”
“按她说的做。”张庭宇补充。“用你的大招。”
即使她这么说,管舟舟还是犹豫了:“那样的话我的蓝就没……”
“闭嘴!”
即使战斗激进,可始终没有动过怒的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猛地一扯。“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总对上级指令提出异议?一辆火车如果每节车厢都有自己的方向,那就脱轨了!”
这句怒吼真像一个响亮的耳光,当着张庭宇的“面”扇在管舟舟脸上。
她胸口倏然起伏一瞬,下一秒,脸色定住。
她胳膊一抬,甩开焰的手,两手持剑,剑锋倒转,深深插入泥土。
行,让她点,她就点。
在吟诵之前的最后一刻,她表情紧绷地用赤红的眼睛盯住焰并不真切的身影,哑声提醒:“这个火一旦烧起来,就不能回头了,你身上的一切都会被烧掉,会失去指挥。”
不等焰做出反应,她便以极快的速度开始吟诵:
“以余烬起誓,以灼息为名,我呼唤那古老的火焰之灵。”
“醒来吧,火之巨像,再次行走于世!”
周身开始了升温。
在火星自她剑下升腾而起时,她看到面容逐渐清晰的焰点了下头,随后张开双手,像是要拥抱火焰。
以人类之躯。
一种看不见的能量从管舟舟体内逸散,显现成肉眼可见的火元素,在黑夜中起舞。
这是她第一次以毫无保留的方式,唤醒了她在游戏中都没有实现过的终极法术。
“炽炎阿克图里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