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站在那里，水从湿透的制服下摆往下滴。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攥了一下，眼前发黑，耳边嗡嗡响，水流声、喊声、广播声全部隔了一层，听不真切。
他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只是比平时更沉了一些，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暗流涌动。
“傅怀柔。”
傅怀柔从水里抬起头，红头发湿哒哒地贴在头皮上，安静地看着他。
“贺临、卢卡斯。”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准备应战。”
话落，代征的机甲已经几个跨步冲到了温酒面前，手起刀落。
*
发现精神力被突然切断，陆斩霜本人看上去比她的队员们都要淡定不少。
陆斩霜被水流推着，一路向北。
水流太急了，根本阻挡不了。为了正常呼吸，她干脆翻了个身，躬身仰面朝上。水面上的雾气像一层薄薄的纱，覆在脸上，忽明忽暗。只需偶尔伸出手拨一下水，调整方向和速度，让自己不至于像个三维弹球一样在石壁之间横冲直撞。
不知道漂了多久。矿道越来越窄，越来越低，头顶的岩层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她翻了个身，用手撑着洞壁，让自己停下来。
水声在这里变得更大了，并且更闷、更沉。
她试图扶着旁边的石块站直身体，水没到她的胸口，指尖触摸到一片滑腻。
湿的、冷的、油腻的，看上去似乎像是苔藓又不完全像苔藓的东西。她把手放在鼻尖闻了闻，味道没有想象中的辛辣刺鼻，且有一股奇异的香味。
反正也没退路了，她总不能逆水潜行。
陆斩霜揉了揉鼻尖，等到眼睛彻底适应昏暗的光线，决定继续往前摸索。
越往前走，水位越低。快要熄灭的炭火一样的暗红色光，从矿道尽头渗出来，陆斩霜把手从洞壁上收回来，摸向腰侧，枪还在。她把它握在手里，铁下心朝那团光走去。
“咕唧。”
陆斩霜疑惑地抬起自己的脚，低头去看，她的鞋底黏上了一团软软的灰白色半流体物质，像书上某种昆虫的分泌物。脚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咕唧”一声，然后慢慢回弹。
有点好玩。
她又踩了一脚，咕唧。
第三脚，咕唧。
咕唧咕唧咕唧咕唧——
陆斩霜玩乐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分泌物的每一次压下、弹起，都掀起一层细细的粉。
她情不自禁耸了耸鼻尖，那股香味越来越浓，正一点一点地从她的鼻腔钻进她的胃里，把胃壁拧成一条麻花，然后顺着食道往上爬，爬到喉咙口，变成一股怎么压也压不住的饥饿。
陆斩霜难耐地舔了一下被水泡得发白的嘴唇。
“咕噜噜。”
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早知道下水的时候把那袋吃的带上就好了，陆斩霜思绪渐渐发散。
咕唧，咕唧，咕唧——
她把按着胃的手指收回来，重新搭在扳机上。
暗红色的光照亮了矿道的尽头，铺天盖地都是灰白色的分泌物，一层一层堆砌着。从洞壁一直蔓延到地面，有的地方厚得鼓起了一个个瘤状的包。
空气里那股香味更浓了，浓到像是有人把一整罐蜂蜜倒进鼻腔，从鼻子一路甜到胃里，重得她咬紧了牙关。
陆斩霜用刀砍下一小块碎石，朝最近的一处分泌物堆扔了过去。
“噗。”碎石砸在那团软绵绵的东西上，陷进去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洞穴深处的暗红色光忽然闪了一下，借着这亮度，她看见中央的凸起后面露出一小块黑色衣料，细细簌簌地抖动着。
她眯起眼，小心翼翼地走近。
衣料上面的分泌物开始往下滑，从那下面传出一种声音，像舌头在口腔里反复搅动，偶尔夹杂着几声很轻的“叽叽”。
陆斩霜捏紧了扳机。
她慢慢转过身，看见了那东西的正面。
那东西的嘴张着，嘴角被分泌物糊住了一大片，却扯开一道弯弯曲曲的裂口。长长的舌头从里面伸出来，不断地舔舐自己脸上、嘴上、脖子上的分泌物，发出那种湿软的、黏腻的、吸吮的声音，一点点舔，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像一只刚出生的幼崽在舔自己的胎衣。
好恶心，真的好恶心。
“咕噜噜。”陆斩霜看着他，胃里又开始叫了。
还好那东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不管旁边有没有动静。这次她死命按住胃，像是要把那股从胃里涌上来的、不受控制的饥饿硬生生压回去。
——也许，那东西真的可以吃呢？
陆斩霜被自己陡然升起的念头吓了一跳。
那东西舔舐地更加欢实，啧啧声闯进陆斩霜的耳朵。
一口，就尝一口。
“啪！”陆斩霜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半边脸登时红肿起来。
听见巴掌声，那东西突然不动了。
舌头收回去，嘴角还挂着一丝没舔干净的分泌物，黏糊糊地垂下来，像蛛丝一样拉得很长。他的头以一种不自然的、缓慢的速度转过来，嘴角往两边扯，像在笑。
“叽。”他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捧着一团蠕动的分泌物凑近陆斩霜。
陆斩霜没动，她的眼睛盯着他，盯着那张已经被分泌物糊得看不清五官的脸，盯着那双已经变成纯绿色的、没有瞳仁的眼珠。
咚咚咚。
她的心脏猛地一蹦，忽然开始加速。
分泌物滑落了，那东西身上原来竟然穿着人的衣服。
黑底，银边，怎么还有徽章？
等等，那是……
七杀堂！
陆斩霜惊出一头冷汗，汗毛一根一根地立起来。
她迅速举枪对准他的眉心。
“叽！”它发出一声尖锐爆鸣，嘴角往下撇，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愤怒的咕噜声。
那张一直半张着的嘴彻底张开了，上下颚打开的角度远超人类的极限，灰白色的液体从嘴角溢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陆斩霜朝着那里猛地开了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