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一页一页翻下去。
方子分了门类:外伤、内调、妇科、小儿。
每一类下面又细分了症状。
用药的名称不是乡下土话,是正经的中药材名。
剂量精确到钱、分,有些还标注了替代药材和禁忌。
这不是乡下土方子。
这是正经学过中医的人写的。
苏曼翻到“跌打骨伤”那一节,手指停住了。
第三个方子,标题写着:“陈年骨伤,愈合不良,反复崩裂。”
苏曼的眼睛一下子定住了。
方子不长。
主药是续断、骨碎补、自然铜,配上当归、红花活血,再加乳香、没药止痛消肿。
特殊的是最后两味。
鹿角胶和三七粉。鹿角胶温补肝肾、强筋健骨,三七粉化瘀生新。
七味药合在一起,里头有内服的汤剂方子,也有外敷的药膏做法。
方子下面还有一行外婆的批注,字极小:
“此方治骨折愈后不良,反复崩开,需连用二十一日。”
“外敷药膏日换一贴,内服汤剂早晚各一碗。”
“忌食生冷辛辣,忌负重远行。”
二十一天。
苏曼把这页折了个角,又往后翻了几页,找到一个孕妇安胎的方子,也折了角。
她把本子合上,贴在胸口握了一会儿。
油纸包里除了本子之外,还夹着一张薄薄的纸片。
纸片上没有字,只画了一朵兰花,笔触细腻,像是随手画的。
苏曼把纸片和本子一起收好,重新用油纸包上,塞进贴身衣裳的内兜里。
她不知道外婆到底是什么来历。但这个本子能救命。
至少能试一试。
贺衡从卫生所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苏曼听见院门响,从灶台边探出头。
贺衡的脸色谈不上好看,但也没有更难看。
他走路的姿势跟早上出门时差不多,右腿落地还是同样的节奏。
“怎么说?”苏曼把热好的馒头端上桌。
贺衡在板凳上坐下来,解绑腿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孙军医重新看了。骨头接的位置没跑,但恢复不好。伤口反复崩开,周围的肌肉和经络损伤比较深。他说……”
贺衡把绷带叠好搁在一边,“慢慢养。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看个人体质。”
还是那套话,贺衡心里其实大概清楚,这腿可能养不好了。
苏曼没有急。
她把馒头掰开,往里面夹了一筷子咸菜,递给贺衡。
“吃饭。吃完我跟你说个事。”
两人吃了饭。
苏曼把碗筷收拾了,从贴身衣裳的内兜里把油纸包掏出来,搁在方桌上。
贺衡看着发黄的油纸包,没吭声。
苏曼把本子翻到折角那页,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方子。”
贺衡低头看了两遍,眉头拧了起来。
“哪来的?”
“我亲妈的遗物。今天早上从编织袋底板的夹层里翻出来的。”
苏曼指了指本子封皮内页那行小字,“是我外婆写的。我妈抄录下来保存的。”
贺衡把那页方子又看了一遍。
他不懂中医,但认识上面的字。
“你外婆……是大夫?”
苏曼摇了摇头:“我不确定。我太小了,记不清。”
“但这个本子上的方子不是普通人能写出来的。”
“用药讲规矩,剂量分得细,还标了禁忌和替代药材。”
她顿了顿。
“我不能保证一定有用。但你现在这条腿,军医的法子就是养着等,等到什么时候谁也说不准。”
苏曼的语气平,不急躁也不煽情。
“这个方子是专门治骨伤愈合不良的。药材不算稀缺,卫生所可能就有几味。”
“试一试,总比干等着强。”
贺衡盯着那页方子看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把本子合上,推回苏曼手边。
“先拿给孙军医看看。他点了头,就用。”
苏曼点了点头。
这话在理。
偏方再好,也得让正经大夫过一遍眼才稳妥。
她把本子收好,揣回内兜里。
“我明天去卫生所。”
“我跟你一起。”
苏曼看了他一眼:“你腿又……”
“顺路。”贺衡把绑腿重新缠上了,不容商量的口气。
苏曼没争。
下午,贺衡去后院劈了几根引火柴。
苏曼不让他劈多,他就劈了七八根,码在灶台边上。
苏曼趁他不注意,把针线笸箩又翻出来了。
笸箩里躺着贺衡那双袜子。
上回被她缝成“套子”的那只,贺衡已经用小折刀把线挑开恢复了原样。
另一只补丁歪的,贺衡还穿着。
苏曼把两只袜子都掏出来,在方桌上摆好。
上回的教训她总结了。
第一,不能缝太快,一快就跑线;
第二,不能使太大劲儿,一大劲就把布扯豁了;
第三,最重要的一点,前脚掌和后脚跟之间那道缝不能碰,碰了就缝成套子。
这回她稳得住。
苏曼穿好线,深吸一口气,拿起那只洞最大的袜子,套在左手上,开始缝。
一针。
稳了。
两针。
也稳了。
三针——哎,线绕手指了。
苏曼用牙咬开线扣,重来。
这回她格外小心。
每一针都看清楚了再下,针脚压着边缘走,不跑偏,不拉太紧。
缝了大半个洞,进展顺利。
苏曼心里头生出一股踏实感。
这回总算像个样了。
她把另一只袜子也拿过来。
这只的脚后跟也有洞,不大,补两针就行。
苏曼顺手放在膝盖上,先把手上这只缝完。
缝到最后三针的时候,她低头换了个姿势。
五个多月的肚子顶着,弯腰的幅度有限,她把身子侧了侧,膝盖一抬。
膝盖上搁着的另一只袜子滑了下来。
她下意识伸手去接。
手一动,缝着的那只袜子跟着带了过来。
两只袜子在半空中交叉了一下。苏曼没注意,低头继续缝最后两针。
缝完了。
她把线头打了个结,咬断,把袜子从手上撸下来。
拿起来一看。
苏曼的脸僵住了。
两只袜子缝在了一起。
左脚那只的脚后跟边缘,和右脚那只的脚面中间,被一截黑线牢牢地连成了一体。
拎起左边的,右边的跟着荡。拎起右边的,左边的也跟着晃。
一双连体袜。
苏曼把那双“连体袜”举到眼前,对着窗户照了照。
两只袜子手拉手,亲密无间。
她慢慢把袜子放回桌上,扶着额头,闭了两秒眼。
肚子里的小家伙大概是感受到了她的心情,极其配合地踹了一脚。
苏曼低头看了看肚子:“你别笑话你妈。”
又踹了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