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抬头。
林芳华端着一杯茶,从台侧的过道走过来了。
她换了身便装,不是军装。
是一件浅蓝色的的确良衬衫,领口翻得齐整,袖口挽了两道,清爽利落。
这年头。
一件的确良衬衫在供销社要六块钱外加三尺布票,不是谁都穿得起的。
在一群蓝布褂子灰布裤子的军嫂中间。
她那件浅蓝衬衫像一面小旗子似的,格外醒目。
林芳华走到贺衡面前,大大方方地站定了。
目光先在苏曼身上停了一瞬,更准确地说,是在苏曼的肚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笑着转向贺衡。
“贺营长,好久不见。上次慰问演出还是年初的事了,一转眼大半年没见了。”
她说话的语调轻快、亲热,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熟稔感,不算越界。
但亲近得让旁人一听就知道,这两人“认识”。
贺衡抬了一下眼皮。
“林同志。”
两个字,客气到生分。
连人家名字都没叫。
苏曼咬了一口饼干,没说话。
林芳华没被这个冷淡的称呼打退。
她笑了笑,目光自然地转向苏曼。
“这位就是嫂子吧?”她的眼睛弯起来,笑容甜得像往茶杯里加了两勺糖。
“嫂子好福气,贺营长可是我们红旗团最出色的军官呢。”
“我们文工团的姐妹都说,贺营长是整个师属系统里头最让人敬佩的军人。”
话说得漂亮。
每一个字拆开来都是夸贺衡,但合在一起。
这种“我们姐妹都说”的强调,这种“最出色”“最敬佩”的措辞,透着一股子不经意的亲昵。
我了解你丈夫,比你了解得还早。
王大嫂在苏曼旁边瞪圆了眼睛,手里的瓜子捏碎了。
苏曼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芳华,笑了。
笑得坦坦荡荡的,眉毛眼睛都弯着,一丁点儿被冒犯的痕迹都没有。
“是呀,我运气好。”
四个字,轻飘飘的。
不争、不辩、不解释、不反击。
你说我福气好。
对,我运气好。
你说他最出色。
对,所以他是我男人。
林芳华准备好了一肚子后续的话:如果苏曼紧张,她可以用体贴的语气安慰;
如果苏曼生气,她可以用无辜的表情退让;
如果苏曼示弱,她更可以用大方的姿态反衬自己的优越。
但苏曼哪个都没给她。
四个字,一个笑脸,接住了,化掉了,就没了。
林芳华的笑容僵了一瞬,真的只有一瞬。
她是文工团台柱子,脸上的表情管理练过无数遍。
“嫂子真爽快。”她很快接上了话,目光往苏曼的肚子上落了一眼。
“嫂子这是几个月了?挺着肚子来随军,辛苦了。”
“五个多月,不辛苦。”苏曼摸了摸肚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部队照顾得好,邻居也帮衬。贺衡每天回来给我打水劈柴,比在娘家舒坦。”
最后那句话不重,但稳。
比在娘家舒坦,言下之意,她过得好,好得很,不需要任何人替她担心。
王大嫂在旁边差点鼓掌。
林芳华端着茶杯站在那儿,场面一时有点接不下去了。
她准备了应对各种反应的话术,唯独没准备应对一个完全不接招的人。
苏曼太平了。
平得像一面静水,任你往里扔石子,连涟漪都不给你。
“贺营长,”林芳华转向贺衡,试图找个新的突破口。
“听说您之前腿受了伤?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我们团的同志们都牵挂着呢……”
“好了。”
贺衡的声音比刚才更短。
两个字。
甚至连“谢谢关心”的尾巴都没挂。
林芳华“啊”了一声,正要说什么——
一个意外发生了。
她身后过道上,通讯员小周端着一壶刚烧开的热水从台侧走过来续茶。
礼堂的地面是水泥的,年头久了,有几处起了壳,翘着一小块。
小周走得快,脚尖勾到了那块翘起的水泥皮。
他身子一晃。
壶嘴里溅出一股热水,正正好好泼在了林芳华脚边的地面上。
水没泼到人身上,差了大概两寸。
但溅起来的水花打湿了林芳华那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的下摆。
的确良最怕水渍。
浅蓝色的布面上立刻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印,在腰际的位置,不大,但格外显眼。
“啊!对不起对不起!林同志!”
小周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往后退。
林芳华低头看了一眼衬衫上的水渍,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她是个体面人,下意识用手去遮那块水印,但的确良沾了水就是那个样子,越擦越明显。
“没事没事。”她嘴上说着没事,语气已经不太自然了。
苏曼坐在旁边,一口饼干刚好咽进肚子里。
她什么都没做。
真的什么都没做。
但王大嫂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苏曼那件旧蓝布褂子,蓝布的,深色的。
就算泼一壶水上去也看不出水渍。
王大嫂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运气。
林芳华低头处理衬衫,苏曼也没落井下石。
她从凳子底下抽出贺衡垫的那件军大衣的一角,递了过去。
“林同志,先擦擦?”
林芳华看了一眼那件皱巴巴的军大衣,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不太得体,又赶紧笑着摆手。
“不用不用,嫂子留着垫。我回后台处理就行。”
她端着茶杯转身走了。
背影依然挺得笔直,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苏曼把军大衣角塞回去,接着啃饼干。
王大嫂凑过来:“苏曼,你……”
“看节目吧大嫂,后面还有快板呢。”
王大嫂把快到嗓子眼的话咽回去了。
苏曼的余光扫了一眼贺衡。
他还是之前那副姿势,目视前方,两手搁膝盖上。
但左手的拇指在微微动,不自觉地搓着裤缝。
这人紧张过。
刚才林芳华凑过来的那段时间,他紧张过。
不是因为林芳华,是因为怕苏曼不高兴。
苏曼低头喝了口水,嘴角弯了一下。
后半场的节目继续演着。
林芳华又上台唱了一首《洪湖水浪打浪》,嗓子确实好,台底下掌声照响。
但她没再下来敬茶。
也没再往第二排这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