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婆子拄着拐棍走远了。到了自家院门口,她回过头,看了苏曼一眼。
没说话,进门了。
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
安静了三秒。
王大嫂和刘翠花同时窜到苏曼面前。
“苏曼!你筐里是什么?!“
王大嫂的眼珠子直接黏在竹筐上了。
紫花蕨菜,码得齐齐整整。
野地耳,水嘟嘟的一堆。最上面,八个野鸡蛋安安稳稳地躺在蕨菜叶子的窝里。
王大嫂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刘翠花的棒槌掉在了地上。
“紫……紫花蕨菜?!“
王大嫂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这一筐蕨菜?还有地耳?!苏曼你从哪儿弄的?!“
“山上。落叶底下盖着的。“
“落叶底下?!“王大嫂一把抓住苏曼的胳膊,“我上个月翻了三趟南坡,就捡了一小把黄蕨菜!“
“你上山一趟就弄了这么一筐紫花的?!”
刘翠花蹲下去捡棒槌的时候,眼睛还盯着那筐蕨菜。
“还有鸡蛋……“她的声音发虚,“八个?“
“嗯,八个。“
王大嫂松开苏曼的胳膊,一屁股坐在井台沿上。
她扭头看了看周婆子家关得严实的院门,又转回来看苏曼。
“苏曼。“王大嫂的表情头一回严肃得有点过头了,“你该不是……老天爷派来的吧?“
苏曼被她逗笑了:“大嫂,老天爷要是派人来,也不会派一个挺着大肚子走路都喘的。“
“就是因为挺着大肚子才邪门呐!“王大嫂拍着大腿。
“你说你进大院以来,扫地扫出粮票,倒水抓了贼,买肉赶上最后一块五花肉,捡了棵雷劈木值几十块!“
“菜地分到废地结果底下全是肥土还带泉眼,兔子自己往你地头撞……”
她越数越激动,嗓门越来越高。
“现在上个山,蕨菜地耳野鸡蛋一筐子兜回来!你说你这叫什么?“
苏曼把筐往胳膊上挪了挪:“叫运气好。“
“运气好?“王大嫂站起来,指着筐里的蕨菜,声音都快破音了,“你这叫运气好?你这叫……”
她憋了半天,蹦出三个字。
“活菩萨!“
刘翠花在旁边使劲点头。
苏曼赶紧摆手:“大嫂你少说两句,这话传出去不好听。“
“就是赶巧了,山上东西多,没人去过那片林子。”
王大嫂哪里肯听。
她围着苏曼的竹筐转了两圈,眼睛都快长在那堆紫花蕨菜上了。
苏曼也不含糊。
她把筐放在井台边上,从里面分出一大捧蕨菜和一把地耳。
“大嫂,这些你拿回去。“
又分了一份给刘翠花。
“翠花姐,这份是你的。“
王大嫂这回倒没客气,双手接过来抱在怀里,跟捧着金元宝似的。
“苏曼,你下回上山叫上我!“
“成,叫你。“
苏曼拎着剩下的蕨菜、地耳和八个野鸡蛋回了院子。
把蕨菜和地耳分拣好,蕨菜过水焯了码在盆里,地耳泡上淘洗泥沙。
八个野鸡蛋用旧布包好,搁在灶台角落阴凉的地方。
忙完了,她坐在方桌前歇了歇。
砂锅里贺衡的汤药还温着,搪瓷碗扣在锅盖上。
苏曼摸了摸肚子。
“宝宝,今晚要是你爸回来了,就给他煮个野鸡蛋汤。要是回不来,你跟妈先吃。“
小家伙拱了一下,肚皮上慢慢鼓起一个小包,又慢慢消下去,像是听懂了,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苏曼低头笑了一声。
窗外头,夕阳已经贴着山脊线了。
远处团部方向隐约传来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轰隆隆的,不知道是进还是出。
苏曼把药方本子从贴身内兜里掏出来,翻到那页骨伤方子。
第八天了。
还剩十三天。
她合上本子,起身去灶台前热馒头。
蜂窝煤捅开,火苗蹿上来。
院墙外头,王大嫂的嗓门又炸了,远远地传过来……
“翠花!你尝没尝那个蕨菜?我刚焯了几根,又嫩又鲜,一点都不涩!“
“我也尝了!这哪是野菜啊,这是山上的宝贝!“
“苏曼随便一指就指出来了!你说邪不邪?“
“……“
苏曼扶着灶台,听着院墙外头越传越远的议论声,嘴角弯了一下。
锅里的馒头热好了。
蕨菜焯水后清亮翠绿,加点盐和猪油一拌,鲜得眉毛都要掉。
她一个人坐在新方桌前,就着凉拌蕨菜吃了一个馒头。
方桌对面,贺衡的碗筷摆在那里。
搪瓷碗倒扣着,筷子搁在碗上。
苏曼嚼着馒头,看了那副碗筷两眼。
“快回来。”她小声说了一句。
院墙外头,秋风刮过,吹得晾衣绳上贺衡那件洗干净的军装外套一晃一晃的。
远处团部方向,又传来一声卡车的鸣笛。
这回听着,好像比刚才近了些。
红旗团家属院的深夜静得能听见秋风卷起落叶的沙沙声。
凌晨两点半,院门传来极轻的“吱呀”一声。
贺衡推开木门,动作刻意放得很缓。
他单手拎着沾满黄泥的军靴,脚上只穿着袜子,踩着地面的青砖往屋里走。
生怕弄出一丁点动静惊了屋里的人。
连轴转了快两天一夜。
他身上的旧军装透着一股浓重的柴油味和夜露的寒气,右腿落地时虽然还带着几分沉重。
但已经没了之前那种骨头摩擦的生硬感。
刚走到房门口,屋里亮起了一豆橘黄色的煤油灯光。
“回来了?”苏曼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一手护着隆起的肚子,一手挑高了灯芯。
贺衡步子一顿,眉头拧起:“怎么还没睡?我吵醒你了?”
“没,怀了身孕觉浅,听见院外头卡车熄火的动静就醒了。”
苏曼把煤油灯搁在老榆木方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了一层青黑的胡茬,整个人透着股熬透了的疲惫。
苏曼什么废话也没问,直接把他按在方桌旁的条凳上坐下,转身去了灶间。
灶膛里的蜂窝煤是用湿煤渣封了口的,一捅就旺。
铁锅里温着热水,砂锅里的汤药也还热乎。
苏曼手脚麻利地舀了大半盆温水,端到贺衡脚边,又递过去一块干净毛巾。
“先擦把脸,泡泡脚,把寒气驱了。”
贺衡没推辞,宽大的手掌接过毛巾胡乱抹了两把脸。
双脚踩进热水里那一刻,他紧绷了两天一夜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就在这时,苏曼从灶台端着一个大号搪瓷碗走了出来。
一股奇异的鲜香味立刻在狭小的屋子里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