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更大了,带着入秋后刺骨的凉意。
苏曼站在院门口,看着卡车一辆接一辆从团部驶出,车灯在土路上扫出两道雪亮的光柱。
她拢了拢衣襟,转身回屋,插上了门闩。
军嫂的日子就是这样,所有的计划都要给那道哨声让路。
周六清晨。
风停了,天放了晴。
昨夜的一场秋雨把家属院的灰砖墙洗得透亮。
苏曼起得早。
贺衡不在家,屋子里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她把灶膛里的火生起来,烧了一锅热水,自己兑着温水洗漱完。
刚在老榆木方桌前坐下,准备吃昨晚剩下的半个冷馒头。
肚子里的小家伙突然毫无征兆地动了一下。
不像是平时那种温柔的翻身,而是结结实实地用小脚丫在苏曼的肚皮上踹了一脚。
力度大得让苏曼“嘶”了一声。
她放下手里的馒头,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轻轻拍了拍鼓起来的那一块。
“怎么?你也嫌这馒头没味,馋你爸许诺的那口活鱼汤了?”
小家伙又轻轻拱了两下,像是在回应。
苏曼看了一眼窗外亮堂堂的太阳,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收进柜子里,拍了拍手上的面屑。
贺衡去抢修桥梁,没个两三天回不来。
那口鱼汤指望他周末下河去摸是不可能了。
“行。”苏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蓝布褂子,拎起墙角平时装菜的竹篮。
“你爸忙正事去了,妈亲自带你去河边碰碰运气。”
——
秋汛刚过,风里带着刺骨的凉。
苏曼套了件洗得发白的厚蓝布褂子,一手护着五个多月的肚子,一手拎着个半旧的空木桶。
桶底垫着一块破旧的铁丝纱窗网,慢悠悠地出了家属院。
往东走一里地,就是驻地旁边的红旗河。
这河水深且冽。
秋天一到,鱼群全躲进了深水塘子。
别说用网捞,就是后勤连那几个水性极好的老兵下网,大半天也捞不上来两条杂鱼。
苏曼也是单纯的碰碰运气。
苏曼拎着空桶往河边走,正好撞见几个端着搪瓷盆去井台洗衣裳的军嫂。
带头的是刚从老家探亲回来的张嫂子。
这人在大院住了七八年,仗着资历老,平时最爱嚼舌根。
她刚回大院,听了一耳朵苏曼那些“邪门”的运气。
心里早酸得冒泡了,这会儿见苏曼灰头土脸地拎着个破木桶,顿觉找到了笑话的把柄。
张嫂子眼皮一翻,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哎哟,苏曼妹子。贺营长这前脚刚去抢修大桥,你后脚就揭不开锅了?”
“这大冷天的,去河边吹风想捞鱼啊?”
旁边几个军嫂跟着闷笑。
“张嫂子,你可少说两句。”王大嫂端着盆走过来,眼睛一瞪。
“苏曼这丫头运气好着呢。她说不定真能捞上来。”
王大嫂现在可是苏曼的铁杆拥趸。
张嫂子撇撇嘴:“拉倒吧。那河里的鱼精着呢。”
“夏天都没人摸得着,现在秋水煞骨头,鱼早沉底了。靠运气?老天爷还能把鱼直接扔她桶里不成?”
苏曼停下脚步。
她没恼,只是淡淡一笑,语气平和。
“闲着也是闲着,去河边透透气。张嫂子刚回来,多歇歇吧。”
说完,提着木桶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争辩,不接茬。
事实胜于雄辩,跟嚼舌根的人费口舌,纯属浪费口水。
红旗河边,水波清冷。
白晃晃的阳光洒在开阔的鹅卵石浅滩上。
这地方地势平坦,水流缓,很干净。
苏曼找了块平软的石头坐下,把木桶随手放在脚边。
苏曼出门前并非毫无准备。
她翻了翻灶台,找出前两天贺衡从炊事班带回来的半个剩馒头,已经硬得能砸核桃了。
又从墙角坛子里抠了一小撮炒黄豆碎,用油纸包好,揣进兜里。
到了河边。
她拿出桶底那截贺衡之前补窗户剩下的铁丝纱窗网。
四角绑上石头,勉强撑成一个简陋的小兜网,用树枝架在浅水回弯处。
然后把硬馒头掰碎,拌上黄豆碎,搓成指甲盖大小的颗粒,顺手撒进兜网上游的缓水区。
做完这些,苏曼拍拍手,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歇脚。
她也没抱太大指望。
这条河秋天鱼少是公认的,夏天都难捞,何况入了秋。
馒头屑在水面上打了几个转,慢慢沉下去。
苏曼摸着肚子跟宝宝说话,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水面。
等了将近半个多小时。
浅水回弯处的水面忽然起了一圈细密的涟漪。
苏曼眯起眼睛看过去。
铁丝网底下,隐约有黑影在动。
她没急着收网,又等了几分钟。
涟漪越来越密,水底的黑影越聚越多。
苏曼慢慢站起来,走到网边,弯腰一提。
沉甸甸的。
网兜里挤着三条肥壮的鲫鱼和一条足有两斤重的草鱼。
全是被馒头屑引过来、顺着水流钻进回弯死角里出不去的。
鱼在网兜里疯狂扑腾,水花溅了苏曼一鞋面。
苏曼赶紧把鱼倒进木桶。
她重新撒了一把馒头碎,把网兜放回原位。
又等了小半个钟头,再收网时,桶里又多了一条将近三斤的青背鲤鱼。
这条最肥,肚子鼓鼓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五条鱼。
苏曼看着满桶活蹦乱跳的鱼,自己都有点意外。
这个回弯的位置选得巧。
水流在这里打了个旋,形成一个天然的兜底,鱼进来容易出去难。
再加上秋汛刚退,上游冲下来不少淤泥和水草,鱼群正好沿着食物聚在这一带。
运气好,赶上了。
正好一队巡逻的战士从坡上路过。
带头的新兵虎子无意间往河边瞥了一眼,脚步微顿。
大秋天的,河水冰凉刺骨,岸边连个洗衣裳的都没有,怎么还有人蹲在那儿?
他多看了一眼,这一看,人差点从坡上滑下去。。
那人挺着个大肚子,裹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外套。
虎子一下认出来了,压低嗓门扯了扯身后班长的袖子:“班长,那不是贺营长家属吗?”
班长也探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虎子已经撂下枪往坡下跑了,嘴里喊着。
“嫂子!您咋一个人在河边呢?这坡滑,当心脚底下!”
话说到一半,他跑到近前,目光落在苏曼脚边。
一只铁桶,满满当当,全是活鱼。
鱼尾巴还在桶里啪啪甩水花。
虎子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