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战士们立刻发出一阵善意的起哄和羡慕的笑声。
没有人再去关注旁边端着红烧肉的文工团台柱子。
战士们的眼神很纯粹:原来咱们营长不搭理林同志,根本不是什么作风问题。
而是家里媳妇的手艺太绝了,把营长的嘴给养刁了!
林芳华只觉得脸上像被人狠狠扇了两个无形的耳光,火辣辣地疼。
她端着饭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周围那些粗糙汉子们若有似无的嘲笑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背上。
“贺营长慢用,我们还要去准备演出,先失陪了!”
林芳华死死咬着后槽牙,勉强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场面话,猛地转身,近乎狼狈地逃离了现场。
贺衡连头都没抬,专心对付着饭盒里的葱花饼。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阵微不足道的风。
……
师部文工团的临时宿舍里,气氛压抑。
林芳华“砰”地一声推开门,将那个装满红烧肉的铝饭盒重重地砸在掉漆的木桌上。
滚烫的肉汁溅出来,弄脏了她的卡其色军装。
“好你个苏曼……”林芳华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不甘和嫉妒。
她堂堂一个文工团的骨干。
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个乡下来的孕妇用一盒饭菜按在地上摩擦!
贺衡那毫不留情的冷脸和对苏曼毫无底线的偏爱,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
姨妈在信里交代了。
贺衡生母留下的那些四合院和金条,光是漏出一点缝隙,都足够她这辈子在京市横着走。
她绝不能就这么放弃!
林芳华深吸了两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邪火。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书桌另一侧的一个针线笸箩上。
笸箩里,静静地躺着一双用纯黑色细棉线、熬了几个通宵才纳好的千层底鞋垫。
针脚细密规整,正中间还绣着一朵极不起眼的暗纹寒梅。
“送饭不接,是怕落下破坏作风的口舌。”
林芳华拿起那双鞋垫,手指缓缓收紧,眼神变得执拗且偏执。
“我看这男人在工地上跑废了军靴,难道连一双实打实能垫脚的贴身物件,他也能狠下心扔了?”
这年代,男人收了女人的鞋垫,哪怕嘴上不说,心里也会留下印记。
林芳华将鞋垫揣进兜里,冷笑了一声:“苏曼,你运气好又怎样?咱们走着瞧!”
——
午后的红旗团家属院。
秋阳高照,驱散了连日来的几分料峭寒意。
苏曼坐在院子里的老榆木方桌前,腿上搭着那匹泛着柔和哑光的特供细棉布。
阳光落在她白净温和的脸上,勾勒出岁月静好的安稳轮廓。
她一手护着隆起五个月的孕肚,一手拿着把沉甸甸的黑铁大剪刀,正比划着尺寸。
前些日子给贺衡补袜子翻了车,苏曼这回学聪明了。
她不去碰那些复杂的缝补针脚,打算直接用这柔软透气的细棉布,给贺衡赶制两件贴身穿的里衣。。
顺便再给肚子里的宝宝裁出几块四方四正的襁褓和尿布。
王大嫂坐在方桌对面,手里端着个针线笸箩,正利落地帮忙把黑白棉线分好股。
“苏妹子,你这布买得是真值。”
王大嫂伸手摸了摸那棉布的边角,满脸艳羡。
“这供销社的主任也是瞎了眼,这么好的特供细布,就因为外头刮破了一点皮,硬当残次品一块二一尺给你了。”
“我昨儿个去摸了摸张嫂子那件当宝贝供着的的确良,滑溜溜的跟冰块似的,哪有这纯棉的养人?”
苏曼弯唇一笑,没接茬。
她拿起剪刀,顺着布料的纹理准备下剪。
说来也怪,苏曼在针线活上天赋平平,以前连穿个针都能扎破手。
可今天这大铁剪刀握在手里,肚子里的宝宝恰好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给她借了一股无形的巧劲。
一剪刀推过去,只听“嚓嚓嚓”几声脆响。
布料顺滑地分开,切口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连半根多余的线头都没抽出来。
王大嫂瞪大了眼,直拍大腿。
“哎哟!苏曼,你还说你不会做衣服!”
“这下剪子的手艺,裁缝铺的老把式也没你这么稳当啊!”
“大嫂你就别打趣我了,这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赶巧了。”
苏曼放下剪刀,将裁好的布料叠好。
她低头看了一眼肚子,嘴角泛起几分温柔的笑意。
她知道,这又是小家伙带来的那点隐性锦鲤好运在发力。
总能在这些生活里的细枝末节上,给她填补出一份顺遂。
“你男人那腿,这两天瞅着可是大好了。”
王大嫂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惊叹。
“早上我看他出门,那步伐迈得,脚底板直踩青砖,跟没事人一模一样。”
“你外婆留下的那方子,简直神了!”
苏曼把穿好线的顶针戴上手指,语气平静。。
“骨头吃住劲了,但里头的经络还得养。”
“今天去团部汇报完漫水桥的抢修工作,回来还得接着贴膏药。”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两声清脆的自行车铃响。
此时。
团部机关大楼外的白桦林小道上。
秋风萧瑟,枯黄的落叶在土路两侧卷起一个个小旋儿。
贺衡刚从作战室出来。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背挺拔如松。
右腿稳稳地踩在满是落叶的泥地上,每一步都透着沉稳有力的节奏。
漫水桥抢修连轴转了几天,他不仅没垮。
反而因为苏曼那连续十几天的汤药和膏药,彻底拔除了骨头缝里的寒湿钻心痛。
他现在只想赶紧去后勤处领完这个月的粮票和煤票。
早点回满是温馨的土坯房,看看媳妇今天又在倒腾什么。
然而。。
刚走到白桦林拐角。
一抹穿着修身军装的浅蓝色身影突然从树干后转了出来,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去路。
林芳华今天没梳辫子,而是将头发盘在脑后,显得温婉又干练。
她眼眶微微泛红,手里紧紧攥着一双叠得整整齐齐的千层底鞋垫。
鞋垫是用极好的纯黑色棉线纳的,针脚细密规整。
正中间还用暗线绣着一朵不起眼的寒梅,显然是下了大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