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
基地里灯火次第亮着,哨塔上的探照灯缓缓扫过夜空。
车子在主楼前停下,霍渊的特助早已候在那里。
长勒特助原本只等着接幼崽。见车门打开,先下来的竟是个抱着小虎崽的猫族雌性,不由一怔。
“桑落小姐?”他认出了她连忙上前,“您也来了。”
姜月影抱着小汤圆下了车,朝他点了点头。
她身后秦煜连车都没下。
他只摇下半截车窗,对特助淡淡道:“人送到了。”
说罢也不等回应,车窗升起黑色悬浮车调头便走。自始至终他没再多看那只猫族雌性一眼。
车子很快汇入夜色,消失在基地尽头。
姜月影站在原地没忍住,望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
楼上。
落地窗前霍渊正负手而立。
他本是下来接小汤圆的,脚步却在看见楼下那一幕时停住。
那只猫族小雌性抱着小虎崽,望着暴龙上将离去的方向,侧脸在灯下看得不很分明,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怅然。
霍渊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喜欢这样的?
那个冷得像块铁、连句软话都不会说的暴龙?
霍渊想起方才秦煜那副模样。烟、冷脸、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这样的男人,竟会让小雌性望着他的车尾出神。
他自认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可这一刻,心口那点说不清的滞涩却实实在在地沉了一下。
霍渊垂眸想了片刻,到底没出声转身先回了房。
楼下兽族特助已引着姜月影往里走。
“主帅大人在楼上等您。”他态度客气,“幼崽这些日子多亏您照看了。”
“应该的。”姜月影抱着小汤圆跟上。
电梯一路上行。
小汤圆许是知道到了家,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喉咙里发出软软的哼声,尾巴却缠着她的手不肯松。
到了门口霍渊已迎了出来。
“小克。”他刚一开口,小汤圆便挣脱姜月影的怀抱直朝他扑了过去。
霍渊弯腰接住儿子,动作熟稔。
他掂了掂怀里的小兽,唇边浮起一点笑:“重了些。”
小汤圆在他怀里拱了两下,却又回过头去看姜月影呜呜地叫,很是不舍。
“它舍不得你。”霍渊看向姜月影声音温和,“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姜月影摇头,“它很乖。”
霍渊把儿子交给一旁的兽族特助,示意他先带下去。小汤圆不肯走,扒着特助的衣襟直往后看,被抱进里间还探出个脑袋。
霍渊这才请姜月影坐下,亲自替她倒了杯热茶。
“归墟那边的事让你受惊了。”他道,“黑靳我已处置,往后不会再有那样的事。”
姜月影捧着茶杯低声道:“……嗯。”
霍渊看着她。
猫族小雌性坐姿拘谨双手捧着杯子,她生得娇小,此刻安安静静坐在这里像一团随时会受惊的幼兽。
他心里那个念头又清晰了几分。
霍渊想把她留在身边。
不止为小汤圆,也为他自己。
他想每日回来时能看见她,想听她温声同幼崽说话,想让她在这栋屋子里进进出出。
每次见到她,都有种难以言说的温暖。
“我有一件事想同你商量。”霍渊开口语气放得很缓,“你不必急着答,可以回家再考虑。”
姜月影抬起眼。
“小汤圆离不开你。”霍渊道,“我想请你做它的专职保育师只照看它一个。你若愿意可以搬来基地住,也可以仍住原处。每日由我派人接送。”
他顿了顿把条件一条条说清。
“薪酬按军团最高一等算,是你如今在店里的数倍。你在这里的一切,我也会替你料理妥当。往后若遇上难事,凛冬军团会护着你。”
一旁的特助听得心头一跳。
他伺候主帅多年,几时见过主帅这样主动?
居然以军团最高规格的薪资聘请?
这条件优渥得近乎破格。
兽族特助悄悄抬眼看了看霍渊,又看了看那只猫族小雌性,很快他识趣地把头低了下去。
姜月影怔住。
她捧着茶杯,一时没敢接话。
专职保育师?
只照看小汤圆一个,不必再去店里应付形形色色的兽人,还有这样一份足以让她站稳脚跟的薪酬。
换作旁人,这几乎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可姜月影心里却并未觉得欢喜,她甚至感到有一点害怕。
军团……
她最怕的就是同军团扯上关系。
她化名桑落藏在这颗星球上,好不容易才躲开那些审视的眼睛。若是进了凛冬军团,日日在一群军官眼皮底下打转,她那点伪装又能撑多久?
小汤圆的专职保育师听着清闲,实则离这位霍主帅太近。
离得越近露馅的风险就越大。
她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向霍渊:“主帅大人,为什么……是我?”
霍渊迎上她的目光。
那双灰瞳很静温和却不容回避。他没有拿什么大道理来搪塞只如实道:“因为小汤圆信你。也因为,我信你。”
姜月影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她信不过这声“我信你”。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浮起的一点热气,久久没有说话。
霍渊也不催。
他端起自己的茶慢慢饮了一口,给她留出足够的余地。
窗外夜色沉沉,基地里的灯火微微闪烁。
“不必现在答复我。”霍渊放下茶杯,声音仍旧温和,“你回去想想,想清楚了,随时来找我。”
里间隐约传来小汤圆的哼声软软的,像是在等她。
霍渊灰眸闪过一丝笑:“要去看看它吗?”
姜月影听到小虎崽的声音,心中泛软。
她点头。
夜色已深。
小汤圆却不肯睡。
它在姜月影怀里拱来拱去,两只前爪扒着她的衣襟。喉咙里哼哼唧唧,一双圆眼湿漉漉地望着她生怕她一转眼便走了。
“它在留你。”门口,霍渊看着这一幕声音放得很轻,“天色也晚了。不如就在这里歇一晚。明日醒来我送你回去。”
姜月影犹豫了一下。
怀里的小兽又往她颈窝里钻了钻,软软地哼了一声。
她心一软,轻轻点头:“……那就打扰了。”
霍渊眼底浮起一点笑意,吩咐特助去收拾客房。
哄睡小汤圆费了些工夫。姜月影坐在床边,一下一下顺着它的背,直到那团奶白的小东西呼吸绵长,爪子还虚虚搭着她的袖口。
她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回到客房。
终端在这时震了一下。
是祈雾发来了一条消息。
【睡了吗?在做什么?】
姜月影捏着终端,指尖悬在屏幕上一时不知该怎么回。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一个字也没敲下去。
终端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司铎。
他发来一张图,是星舰舷窗外的一角夜色。
底下附了一句。
【流萤海今夜亮了,想起你。】
姜月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几乎是立刻就回了过去,问他那是什么样子,是不是真像倒悬的星河。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终端的光映着她微微发亮的脸,连方才的疲惫都散了。
同一时刻。
私人星舰休息室。
祈雾坐在沙发上。
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光斜斜地铺在他脚边。
他一头黑发松松束着,青色的长袍垂下来,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
他生得极美。不是张扬的艳,而是一种近乎剔透的好看。眉眼周正肤色苍白,连垂眸时投下的那小片影子都静得像一幅画。
祈雾茶色的瞳仁落在终端投影上。
屏幕显示着两个并排的聊天框。
一个是他发给小雌性的。几条消息安静地躺在那里,至今没有一个字回应。
另一个,是司铎的账号。
小人类同猫族青年聊得热火朝天,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往上跳。
祈雾静静看着。
他回应的速度没有停落。只是茶瞳里的光一点一点敛了下去,像被夜色浸过的玉。
落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那道清瘦的轮廓。
祈雾的青色的衣摆一丝不乱,仿佛连失落都要体面地藏好。
大概是知道,不会等到人类小雌性的回音。
他伸出手指把那个无人问津的聊天框,轻轻划掉了。
次日清晨。
姜月影醒来时,小汤圆已经扒在了她的床头。
她抱着它下楼去吃早餐。
小家伙精神十足,圆瞳溢满笑意。
刚走到楼下她便撞见了秦煜。
他来找霍渊,一身黑军服,指间还夹着没抽完的烟。
秦煜看见猫族雌性抱着幼崽从楼上下来,他金色的兽瞳淡淡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视线。
像是把她当成了空气。
姜月影脚步一顿抱着小汤圆往旁边让了让,她抵着头,心里有些慌张。
霍渊也从楼上下来了。
两个男人便在客厅里谈起了军团的事。
什么驻防、部署她听不太懂,也不插话。只抱着小汤圆坐在餐桌边,小口喝着热粥。
晨光从落地窗漫进来在桌面铺了一层浅金。
小汤圆不肯独自坐非要赖在她腿上。她便一手环着它一手拿勺,喝一口粥便低头哄它一下。
小虎崽被她哄得舒服,眯起眼睛直往她手心蹭。
秦煜的目光偶尔扫过来,又很快收回去。他大约只觉得这只猫族小雌性有些碍眼,碍眼得让他想起另一个人,却又说不清哪里像。
霍渊看在眼里,把一碟剥好的果子不动声色地推到她手边。
“慢慢吃。”他温声道,“不急。”
姜月影朝他点点头,耳根那点热意还没散不敢多言语。
秦煜说着说着打开了通讯终端,把最新的物料传给霍渊。
就在这时,兽族特助端着早点过来,一眼瞥见了终端的屏保。青年笑着打趣:“上将大人,屏保上的这只小雌性是谁啊?”
秦煜连眼皮都没抬。
他勾了勾唇吐出三个字:“心上人。”
姜月影握着勺子的动作微顿。
……心上人?
联想到之前在车里,秦煜说的那句“我有喜欢的人了”。所以,他真的有了喜欢的雌性?
是暴龙族吗,还是……之前看到的,那只猫族雌性?
姜月影心口漫起一丝异样感,直到怀里的小虎崽将爪子轻轻的搭在她腕处,她才回过神。
害怕被发现什么,姜月影微微抿唇,她轻轻的笑了笑,几乎哄着小虎崽吃早饭。
小虎崽吃饱了。
姜月影站起身,礼貌道别:“霍主帅,秦上将,我先回去了。你们慢用。”
霍渊跟着站起身:“我送你。”
秦煜倒是嗤笑一声,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懒懒的靠向椅背,随手点掉终端屏幕上的文件。
姜月影从他身后路过,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刚好看到终端的屏保——
屏保照片里的人,黑长直发,圆而亮的黑瞳,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姜月影的心脏重重一跳,她立马收回视线,抱着小虎崽朝外走。
她以为,会看到一只兽族雌性。
也还是会好奇,秦煜喜欢的,到底会是怎样的人。
可怎么都没想到,她竟然会看到自己的照片?
而这照片,是秦煜什么时候拍的,姜月影竟然完全想不起来。她甚至不能确定,拍照的人是暴龙吗?
一想到,秦煜说的“心上人”……
姜月影坐到黑色悬浮车后座,小虎崽已经被长勒特助抱走,她低着头,感觉脸颊发烫。
霍渊上车后,她为了不被察觉到异样,只能转过头假装看车窗外的风景。
秦煜……他后面会长期驻守第九战星吗?
联邦两大军团,空前合作,很多东西姜月影没接触过,也不明白,但她知道这件事一定很重要。
姜月影思考了很久,在车子开进安全区后,她转过头,看向身旁坐着的男人:“霍主帅。”
她缓声说:“关于昨晚您说那件事,我已经考虑清楚了。感谢霍主帅的信任,但我还是想要留在店里。抱歉,辜负了您的好意。”
姜月影清楚的明白,自己不能去。
秦煜和霍渊走得太近了。
她如果去了军团基地,不就相当于经常在秦煜眼皮子底下晃荡吗?
对于人类小雌性的答案,霍渊并不意外。
男人颔首:“好,我知道了。”
悬浮车缓缓停在出租车所在的街道,霍渊看着这只猫族小雌性,灰瞳里是温和的笑意:“但我昨晚说的,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这句话依然有效。”
“小克日后会经常寄养在保育店,少不了要麻烦你。希望桑落小姐,不要跟我客气。”
姜月影怔了怔,她轻轻点了下头,便推开车门。
下车后,她向霍渊告别。
刚转身。
通讯终端信号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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