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岭后山,静室封死。
石门外,玄水迷天阵日夜不息。
水蓝色光幕将整座山腹笼住,矿寨的喧嚷、山风、虫鸣、脚步声,全部隔绝阵外。
自那日北寒风烧了旧账,又定下三条规矩后,便再不曾于人前露过面。
矿上的弟子起初还有些议论。
有人说新来的监矿使太狂。
有人说他得罪了薛执事,被丢到青石岭,迟早要倒霉。
也有人私下揣测,他怕是心虚胆怯,躲在了后山不敢出来。
只是日子一久,这些闲言碎语便逐渐没了。
因为刘成把矿务理顺后,众人每月到手的灵石比以前多了几块。
青石岭之前是烂泥坑。
现在,至少能捞到油水
至于那位北师兄?
只要不踏进后山百丈禁地,他便像根本不存在一般。
刘成很懂规矩。
每月账册照送。
每季产额照报。
偶有矿工闹事,或是外来散修在附近窥探,他也只站在阵外禀告,从不敢高声。
两年下来,整座青石岭都习惯了后山那座紧闭的石门。
静室内。
北寒风盘膝坐在石榻上。
白发披肩,青袍落尘。
他身前悬着一枚雪白丹药。
丹药表面有四道丹纹,药香被阵法锁在三丈之内,凝而不散。
若有外界的丹师瞧见这枚丹药,怕是要双目赤红。
三阶极品丹药。
放在东海,一枚便能换来数万下品灵石,便是金丹宗门也要托人求购。
可此刻在北寒风身侧,这样的丹药堆了足足百余枚,散落得到处都是,就像寻常的糖丸一般。
一枚。
两枚。
三枚。
极品丹药如流水般被北寒风吞入腹中。
药力化开。
被体内运转的《长春功》炼作真元,涌入丹田,让两枚金丹全部吞纳。
金丹初期与中期,看似只差一层,实则如隔天堑。
寻常金丹修士自初期至中期,短则数十载,长则百年,更有困顿终身不得寸进者。
北寒风身负双丹,灵根也只恢复到中品层次。
突破之难本就比同阶修士强上数倍。好在有红皮葫芦日夜不停,将丹药转化成海量的极品丹药充作资粮,否则破境也是遥不可及。
春去秋来。
青石岭草木枯黄,又重新抽芽。
矿寨里换了几批矿工,也死了几个不安分的修士。
这期间刘成来过三次。
第一次,是禀告矿中有弟子私吞灵石。
第二次,是禀告凡俗矿工逃了十七人。
第三次,他站在阵外。
声音比前两次都沉:“北师兄,今年矿脉又细了,若只靠青石岭的产出,怕是凑不齐宗门的岁供了。”
阵内没有回应。
刘成站了半个时辰,最后实在等不到回应,才退了下去。
第二年开春。
北寒风丹田内忽然一震。
两枚金丹同时发出低鸣,丹壁上灵纹流转,一股磅礴吸力自丹田深处涌出,疯狂抽取天地灵气。
静室四周的灵气被一抽而空,阵法光幕剧烈震颤。
悬于身前的数十枚极品丹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补充着静室被抽空的灵气。
北寒风面色不变,他袖袍一挥。
又是六十余枚三阶极品丹药飞出,排成一线,直线落入他口中。
轰——
药力入腹,化成浩荡洪流,涌入丹田。
两枚金丹来者不拒。
金光、雷纹、灵机,在丹田内交错盘旋。
这一次的破境,持续了整整七日。
第七日黄昏,丹田中轰然一声巨响。两枚金丹齐齐一震,丹体比原先大了一圈,丹壁上灵纹层层叠叠,光华内敛而深沉。
金丹中期。
成了。
北寒风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凝成一道白箭,打在阵法光幕上,震出大片的水纹。
他缓缓起身,僵坐两年的筋骨发出细微声响。
体内真元奔流不止。
比突破前,强了近乎三倍。
若此刻再遇上黑鲨老祖那等金丹后期修士,已不再需借助乾蓝冰焰,便能正面一战;便是碰到血衣那等金丹大圆满,虽仍不可力敌,但有蓝冰焰等物相助,也尽正面可自保无虞了。
静室角落,金翎雕伏在地上。
两年多过去,它周身金羽越发明亮,羽根处隐隐透出赤金纹路。
太阳真火淬血的效果,已开始显现。
它睁开金瞳,盯着北寒风看了片刻,低声道:“主人这突破的速度,比本座预想的还快些。”
北寒风活动着手腕,随口问道:“矿上如何了?”
“刘成来过几次。”金翎雕懒懒地抖了抖翅尖,“他说矿脉越来越细,今年产出的灵石只够交一半,本座没用你声音回他。”
北寒风点了点头。
一年三万六千下品灵石,莫说区区半数,便是一块灵石也挖不出来,他也补得起。
青石岭对他而言从来不是矿,不过是个披着宗门苦差外壳的闭关洞府罢了。
北寒风不再多想,重新坐回石榻。
修为已破入金丹中期,接下来便是将九宫剑阵修至小成。
这两年多里他以神识反复推演,不下一千余次,八宫方位早已烂熟于心,以身为剑镇守中宫的法门也愈发纯熟。
北寒风抬手一招,八柄飞剑自储物戒中飞出。
这些飞剑皆是从天元宗遗迹中所得,品阶算不得高,最高的不过极品灵器,最低的只是中品灵器,用来对敌或许不够看,但用来练阵已绰绰有余。
八剑悬于八方,剑尖齐指北寒风。
他心念一动,青冥剑自储物戒中飞出,悬在头顶三尺,剑身上三色剑光流转,与八柄飞剑的气息缓缓勾连。
北寒风双手结印。
八剑齐动。
剑光在静室中交织穿梭,切割出纵横交错的纹路。
每一道剑光落下,都被玄水迷天阵拦住,却仍在石壁上留下细密剑痕。
乾宫起手。
坎宫接势。
震宫破防。
离宫焚杀。
八剑轮转,攻防一体。
北寒风心念再转。
青冥剑轻轻一颤。
八剑同时收束,围绕他身周三丈,凝成一座小型剑阵。剑势含而不露,杀机却比方才重了数倍不止。
金翎雕金瞳一缩。
它是妖禽,不修人族剑道,但它见过杀机,也见过强者。
这套九宫剑阵一旦展开,寻常金丹中期入阵,十息之内便要被绞成碎肉;金丹后期若无重宝护身,也只能硬扛;至于金丹大圆满,即便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北寒风反复演练了三个时辰,直到真元消耗过半才停手。
青冥剑与八柄飞剑同时落回储物戒。
他正要吞服丹药恢复真元,丹田中的金丹世界忽然传来一阵异动。
那异动不是山川震动,也不是太阳真火翻腾,而是一股细微却真切的生命气息。
他神识沉入金丹世界。
中央灵木林内,那只沉默了两年多的母蜂正伏在蜂巢上,腹部灵纹明灭,数十枚蜂卵微微颤动。
其中一枚蜂卵上,裂开了一道细缝,一道极淡的红金光芒从缝隙中透出。
紧接着,一声振翅之音响起。
那声音很轻,轻得若不仔细听,几乎要被灵木林的风声盖过去。
可它落在北寒风耳中,却比方才八剑齐鸣的声势还重。
噬铁虎头蜂的第一只幼崽——
破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