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七分,有轩辕、云渊、蛮尤、罗刹、和野、西驱、荒山七国,七国之中,又以轩辕、云渊两国国力最盛。
若追溯渊源,四百多年前,轩辕与云渊本是一家,国号“昊天”。昊天国第三十九任国君天尝皇帝昏庸无道,横征暴敛,大兴土木,劳民伤财,终致民怨沸腾,义军四起,各路军阀也乘势割据。天尝二十三年,丞相之子、云水军少帅云兀天率兵攻陷南方经济中心太渊城,自立为王,国号“云渊”。
天尝二十七年,起义军中势力最盛的风雷军攻破国都天中城,逼天尝皇帝退位,众将士推主帅轩辕夏侯为主君,建立轩辕国,改天中城为轩辕城,改元“建元”。此后三十二年,轩辕与云渊战火连绵,直至建元三十三年签署“永定和平条约”,两国才得以休养生息。历经数代君主励精图治,两国国力日盛,终成天下双雄。
如今轩辕建国已近五百年,帝位传至第十一任君主轩辕日昱。其父德嘉皇帝八十岁驾崩,三十岁的皇六子轩辕日昱登基,改元“景平”。
我们的故事从景平二十二年的冬天开始。
轩辕国景平二十二年,冬。
凛冽的寒风让巡夜的太监小乙一连打了几个喷嚏,手里提着的灯笼也不由地向身体方向靠了靠,他快走了几步跟上前头一块巡夜的小齐子。
小齐子转过头看着他一边吸鼻子,一边缩紧身子的样子发了笑:“你这呆子,出来的时候让你里头多加几件衣服偏不听,看吧,现在尝到苦头了?待会儿回去记得找领班的崔公公拿点儿御寒的药,别到时候染了风寒被主子责罚。”
小乙低着头,小声嘟囔:“也不知道是谁定下的规矩,生了病被带到太医院旁边的小黑屋里隔离起来还不行,还得挨罚,好像这病是我们愿意生的。”
“你这话可不好胡说,要是被旁人听到了免不了又是一顿板子。这宫里的主子们哪个不是身娇体贵,若是染了病传给了他们可不是我们担待得起的。”小齐子向小乙身旁挪了挪,压低声音道。
小乙撇了撇嘴,抬头往回廊外面看了看,这不看还好,一看便吓得把灯笼丢到了地面上:“小齐子,你......你......你快瞧这屋顶。”他们此刻正在德裕宫的回廊里走着,从这个方向正好可以看到德裕宫正房的屋顶。
小齐子顺着小乙手指的方向看去——除了被月光照得发亮的琉璃瓦外,什么都没有。
“别一惊一乍的,到时候惊扰了正在休息的主子可有你好受。”小齐子有些生气地瞪了小乙一眼,弯下腰为小乙捡掉在地上的灯笼。
小乙满目惊恐地盯着如磷光般忽闪忽闪的琉璃瓦,声音颤抖道:“刚刚......刚刚有个黑影从屋顶上飞了过去。”
小齐子把灯笼放到小乙颤抖的手上,又抬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的屋顶,然后扭头看着身旁被吓得全身发抖的小乙满脸严肃地问:“你当真看到了?”
小乙用力握了握灯笼杆,咽了口唾沫,郑重地点了点头:“看到......”
小乙的“了”字还未说出口,小齐子就抓着小乙的手就快步往回走,小乙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忙小声问:“哎!小齐子,你去哪?”
“找尤统领,没记错的话今天应该是尤统领当值,即使尤统领不在,我们也可以找宫里其他正在巡查侍卫汇报此事。如若你真的看到了那黑影,我二人却不及时上报给宫里值夜的侍卫的话会有渎职之罪,到时候若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可就不是挨几顿板子的事情了。尤其今晚是沅贵妃生产的日子,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你我可都是要掉脑袋的。”小齐子拉着小乙一边朝德裕宫宫外走,一边小声给刚进宫的小乙解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刚走出德裕宫就看到宫门外有一队巡查的侍卫,小齐子慌慌忙忙地拉着小乙跪下,把刚才小乙看到的情形复述了一遍。
领头的侍卫听了忙问那黑影朝什么方向去了,小乙声音颤抖地说了大致方向,那侍卫一听眉头一皱,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低声道:“不好,从德裕宫正殿过去的方向正好是沅贵妃的清云宫,今晚皇上也在那儿,莫不是会生出什么事端?”说着朝旁边的侍卫嘱咐了一句,“你一会儿把信号弹放一下,然后带一小队人继续巡查,我另外带几个人到清云宫找尤统领。”
“是。”一旁的侍卫应了一声,便从怀中摸出一个无声的信号弹投射到天空,墨蓝色的天空中一道白光转瞬即逝。
尤统领站在清云宫正殿前头,抬头正好可以看到天空中闪现的白光,白光四周隐现蓝色,划过天际时与流星无异,若是常人许就当作了流星,但尤统领清楚这是危险迫近的信号。
他右手探到身后,握住剑把,做好时刻战斗的准备。刺骨的寒风吹打到他脸上,他紧皱的眉毛却感到一丝温热——汗从他头顶流了下来。如果不是这正殿里头有皇上、皇上最宠爱的妃子和皇家未出世的孩子,他绝不会夜半出现在这内宫之中,既然在这儿,他就绝不会让这殿里头的人因人力问题出现半点儿意外。
他的目光巡视着清云四周的屋宇和围墙,树影晃动,灯影摇曳,都没能逃过他锐利的双眼。观察许久,他开始意识到这个人不在他目之所及的地方,也许——他抬头看了看遮盖在头顶的瓦片——这个人此刻已在正殿的屋顶上。
没有声音,四下寂静——没有踩踏瓦片的声音,甚至没有内息运作的声音。但愿他猜错了,如果他的判断正确,那么这个人的实力绝对在他之上,如此一来——他必败。
时间在一点一点流逝,此时在德裕宫外的领头侍卫已经带着小乙、小齐子和一队侍卫赶到了清云宫主殿前,主殿内正巧传出了婴孩的啼哭声,与婴儿啼哭声几乎同时响起的还有屋顶瓦片的踩踏声。
一个黑衣人从屋顶落下,在尤统领的剑出鞘前,那人已经夺门而入,身法之快非常人可比。
传说当得天子之人自有真龙护体,旁人无法伤其分毫,轩辕日昱此时一如往常般镇定,他相信自己是天选之人,更加相信宫中的禁卫军。黑衣人显然对皇帝毫无兴趣,他绕过轩辕日昱,直奔沅贵妃床榻,将床旁那血淋淋的还未来得及洗浴的,刚出世的婴儿抢入手中,紧接着夺门而出。
他进门时占了孩儿刚刚落地,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的便宜,出门时却不那么顺利,尤统领和先前守在门口的禁卫军在他还未到达主殿门口时就缠住了他。他一手抱着怀中婴儿,另一只手抵抗四面攻击,这样的围攻他并不吃亏,因为围攻他的众侍卫顾忌他怀中婴儿,均未尽全力,这些侍卫在打斗过程中比单手迎战的他还要束手束脚。
他明白不能久战,也不能只顾对敌,使自己身陷囹圄,于是他在围攻之下瞅准了一个空隙,从一位禁军将士手下滑了出去。他清楚自己只要突出重围,以他的轻身之术要摆脱这些大内高手并非难事。
他成功了,他突出了那群人的包围,成功到了宫院的空地上。他回头看了一眼从主殿追出来的众人,冷哼一声,右脚轻轻点地,飞身而起,如游龙一般离开了清云宫,身后将士无一人追赶得上。
事件发生次日,宫内传出消息:沅贵妃诞下一女,虽遇贼人掳劫,但鸿福庇佑,禁宫内高手如云,因此小公主并无大碍,而贼人已被关押,准备问斩。这夜之后,太监小齐子和小乙被调往承天宫服侍皇上,尤统领告老还乡,坊间传言是因为小太监发现及时,救回公主,故而升迁,至于这尤统领则是因为办事不利,让这贼人混入禁宫,因而撤职。
最终这件事情并未在百姓之中引起广泛议论,这一年引起议论的倒是另一件事。
说这小公主出生一个月后,风雷军主帅李冰河夫人正要临盆。李夫人生产那日是景平二十二年十二月初五,李冰河得了圣上准许,正从关外赶回来陪伴夫人,岂料他刚赶至离轩辕城不到二十里的邬水河便遇到埋伏,被刺死于邬水河畔,而正在准备迎接小公子的李府这天则因厨房失火,除部分急于外逃的佣人外全部葬身于火海。
景平二十二年十二月十五,风雷军副帅杜厉生逛青楼时,由于过度兴奋,死于妓女榻前。
景平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三,景平帝轩辕日昱颁布诏书:即日起解散风雷军,命二皇子轩辕明易为帅,从风雷军中重新甄选将领,集结原风雷军精锐,组建飞龙军。
诏书一下,举国哗然。
轩辕城的茶馆里,说书先生刚一拍醒木,底下的茶客们立刻炸开了锅,满屋子都是嗡嗡的议论声。
“我看啊,这事儿明摆着!”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一拍桌子,唾沫星子溅了半桌,“风雷军世袭四百年,手里握着八成兵权,哪个皇帝能睡得安稳?当年开国的时候,风雷军就有两个主帅,一个轩辕家,一个李家。这么多年下来,军中只知有李帅,不知有皇帝!皇上这是忍了几百年,终于找着机会下手了!”
“你懂个屁!”邻桌一个留山羊胡的老茶客撇了撇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要是皇上真想收兵权,何必等到今天?再说了,他杀了李冰河一家有什么用?李家又不是只有他一根独苗!骠勇大将军李盛海、御林军主帅李亿沙,哪个手里没兵?真要赶尽杀绝,就不怕李家造反?”
“那……那他干嘛连杜厉生也一起杀了?”粗布汉子不服气地反驳。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茶客摇了摇头,“还有更奇怪的呢。按照咱们轩辕国几百年的规矩,主帅死了,兵权得传给嫡系子孙。就算皇上解散了风雷军,改名叫飞龙军,让二皇子当帅,大部分兵权也还是得交给李家后人。你看现在,兵权不就落到李盛海手里了吗?”
他压低声音,凑到粗布汉子耳边:“依我看啊,说不定是李盛海为了抢兵权,暗中害死了自己的亲哥哥!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李冰河刚死,兵权就归他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茶客们纷纷点头,交头接耳起来。有人说皇权无情,有人说兄弟反目,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百姓们如何议论,统治者并不在乎。再轰动的事情,也会随着时间被人遗忘,就像他们早已遗忘,曾经的轩辕和云渊,本是同根同源。
距离当年风雷军被解散已过十八年,轩辕城的街头一如往常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李逸峰是第一次进轩辕城,看到宽120米的大街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看着身旁又矮又胖的白髯老头赞叹道:“天呐!师傅,这简直太气派了,您怎么不早些带我过来玩!”
“臭小子,这就叫气派?真是没见过世面,以后出去可别说是我百龟行的徒弟。”白髯老头不屑地瞥了他一眼,用一种极其轻蔑的语气道。
李逸峰听他这话不由瞪大了眼睛:“师傅,这世上难道还有比轩辕国都更气派的地方不成?莫不是云渊国的都城太渊城?”
“哼!”百龟行睨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不再答话,径自朝前走去。
李逸峰看着他的背影也学他“哼”了一声,嘟囔着追了上去:“不说就不说,不就是比我多个几十年阅历嘛,神气什么啊!”
走在这宽阔而拥挤的街道上李逸峰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是活在尘世中的,是活在烟火中的,过去十八年里天天跟着师傅在各个乡镇往返送信,风餐露宿,总有种清修苦行之感,这次来城里一定要好好游历一番,才不负这十多年来经历的风霜雨雪。
他想着便不由自主地伸展开双臂,想好好呼吸一下这大城市里的空气,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马蹄,身边不断有人急速避往道路两旁,回过神来,他才惊觉马蹄声近,但是避闪已来不及。
“吁——”骑马的人拉紧缰绳,马儿不偏不倚停在了李逸峰身前,马头还往他身上蹭了蹭。李逸峰嫌恶地躲开,皱眉拍打着自己身上被蹭过的地方:“你这人怎么回事儿,街上这么多人,难道不知道城中骑马不可飞驰吗?”
“这位公子不好意思,我有加急信件要送,故而着急了些,下次一定注意。”马上的人神情焦虑,但语气不急不缓,道歉态度极为诚恳。
李逸峰看这人不似鲁莽之人,加之这人身上一身铠甲不像可以得罪的人,于是他点了点头,故作大度地退到街道一侧,摆了摆手道:“嗯,那你下次注意就好了。”
马上之人向李逸峰抱拳以示感谢,随后又快马加鞭朝前头去了。李逸峰看着他的背影低语道:“这人身披铠甲不似寻常百姓,莫不是这城中哪位大人物?”
“傻小子想什么呢?这哪里是大人物,都怪为师没好好教你。
“那人头上戴的是由胄顶、胄体、垂缘和红色包边组成的普通银胄,身上披的是材质极为普通的银色鱼鳞铁甲,这说明他在轩辕的军人中位阶并不高,但是那人骑的是飞龙军专用的御龙铁马,马背上的马鞍也极为考究,用的是上好的皮具,马掌用的也是最上等的材料,可见他是在飞龙军中任职的,并且职位常需与马打交道。”百龟行不知何时又站到了李逸峰身旁,他背着手看着骑马人消失的方向讲解。
李逸峰也看着前方喧闹的人群,手搭在百龟行肩膀上若有所悟地点着头:“所以他是飞龙军中的圉官?”
他刚说完,百龟行就恨铁不成钢地跳起来朝他后脑勺打了一掌:“你说我百龟行如此聪慧一人,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徒弟!圉官是替人养马的,哪有资格骑着被豢养的马在这城中肆意奔行?看那人一身非前线士兵的打扮,再看他骑的马,就应该想到这是直接听命于皇上的驿差。”
“驿差?那不就跟我们一样。”李逸峰收回目光撇了撇嘴:“唯一区别是我们是走街串巷的信使,而他是直接服务于天子的。”说完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是对自己从事的行业失望,还是对自己活了这么多年,至今不知道自己在送些什么信失望。
自他有记忆以来,自己和师傅就一直往来于各个乡镇、城市为人送信,但是他们并不归属任何驿站,也不能被称之为驿差,若要寻一个名字,只能称为信使。他们送的信可能比不上刚才那个驿差送往皇宫的重要,也有可能比那个驿差送往皇宫的还要重要,因为他们不是为这平头百姓送嘘寒问暖的家信,而是为武林中各大门派的重要人物送生死信,很多时候一封信里可能就牵扯了上百条人命。
他不知道这个驿差送信的时候有没有可能差点儿送命,他知道的只是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担惊受怕中度过,尤其是碰上极为重要的信件时,常常夜不能眠,总要时刻提防被人灭口。他很想脱离这份职业,但是不能,他不放心师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百龟行对这份差事的热爱,所以他一定要时刻跟着他,他要保护这个将他养育成人的老人。
“笨蛋,快点走!这次师傅带你去吃点儿好的!”百龟行每次送起信来也是这般精神饱满,他一蹦一跳地向前,不时回过头来招呼李逸峰走快点。
李逸峰并不想吃什么好东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吃得越好就意味着他们的下一封信送得越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