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你们办的事情,都办妥了吗?”瑞雪甜美的声线里,透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森寒。
“回圣女的话,此次杀伐坛主已就地正法。”其中一名女弟子垂首恭答。
“好。教主离世之事,绝不可为外人道。既然目睹此事的杀伐坛主已死,那么接下来该如何做,你们心里清楚吧?”瑞雪凌厉的目光如刀般扫过那三名女弟子。三人皆是一惊,慌忙跪地叩首:“圣女饶命,此事我等绝不泄漏半分!”
“呵,晚了。”瑞雪轻笑一声,足尖微点,飞身掠去。她身形方逝,那三名女弟子便颓然倒地,气绝身亡,却无人知她是何时暗下的奇毒。
“冥血教教主段远焘已死,这冥光圣女却急于将知情人斩草除根,看来冥血教内斗已是在所难免了。”待瑞雪去远,青司方从暗处现身,对景遇道。
“魔教内斗与我们无关,只要不妨碍我们寻人便是。还是速速回去禀报师姐要紧。”景遇看了一眼冥血教三名女弟子的尸首,急急拉着青司离去。
二人走后,李逸峰方才从草堆中钻出。他暗自盘算方才偷听来的讯息,发觉于己并无大用,只得带着几分失望悄然隐去。
李逸峰折回客栈,却发现百龟行已不在房中。四下搜寻,终在枕下寻得师傅留与他的钱袋。他心下了然,师傅此去短时日内怕是难归,不禁黯然神伤。
遵照师傅叮嘱,李逸峰在轩辕城中候了两日,果有人主动寻来托他送信。信需亲送天命阁阁主手中,委托人千叮万嘱,若信件遗失,他本人务必要亲赴天命阁传六字口信——“人已到,请指示”。李逸峰心思通透,既留有口信,便意味着信件存毁尚在其次,送信人的安危才是关键。如此一来,护持自身周全比死守信件更为从容,这趟镖倒也不算太难走。
接下任务的当日,李逸峰便怀揣信件拔步启程。
永镇地处春阳城西北郊,若策马疾驰约需半月,李逸峰凭双脚赶路,无形中又多耗了十余日光阴。所幸一路风平浪静,无人觊觎他怀中书信。纵然如此,李逸峰亦不敢掉以轻心,一来是长年送信历练出的高度警觉,二来则是百龟行临行前带他赴天下第一酒楼大快朵颐,末了更是一副此去凶险、恐无归期、令其万事小心的郑重模样。然而此行竟出奇顺遂,全程未遇半分险阻,不多时他便安然抵达永镇。
与李逸峰一路的无风无浪相比,在他离开轩辕赶赴永镇的这段时日里,轩辕城中却是暗流涌动。
李逸峰离轩辕次日,张心邰一行便接到密报——轩辕城东北角靖山疑似有草木枯焦之痕,料想多半是火龙现世,遂匆匆赶赴探查。及至山中,果见靖山大片草木如遭火噬,且烧毁痕迹蜿蜒如带,状若巨蛇游走于林间。询及山民,皆言近来未曾走水,想来必是火龙无疑。
“师姐,天命阁的消息果真无误,火龙确已在轩辕现世。”张佳人凝视枯焦草木,紧蹙蛾眉。张心邰亦是满面愁容,盯着那焦痕忧心忡忡。
火龙之祸,天下皆知。数百年前昊天国内乱,天尝皇帝自刎斩龙台时曾发下毒咒——火龙现世,天下覆灭。轩辕首任国君建元帝求助于天命阁,阁主借天问神镜觅得解咒之法:火龙现世时,唯有一人可斩之;然此人斩龙之后,必将尽得火龙之力,继而倾覆天下。后人将预言中的斩龙之人称为“火龙之子”。如今火龙已现,火龙之子却杳无踪迹,难道天下苍生当真要陷于水深火热之中?
“师姐,火龙现世之痕已露,江湖中人必很快便会察觉。若不抓紧寻访火龙之子,日后再行查探恐更生波折。”张佳人正色道。
张心邰自惊惧中回神,转身吩咐青司、景遇二人:“你们拿些银两散与山旁百姓,令其守秘,并于一个时辰内速速撤离。一个时辰后我们放火烧山,赶在消息走漏前将此事掩下,也好为寻访火龙之子抢出些时日。”
“师姐,此举恐有不妥。放火烧山必惊动朝廷耳目,若掩饰不成反欲盖弥彰,波及更广。况且火龙现世,即便此处不留痕,亦必在别处留迹,现世之讯终究是瞒不住的。”青司此时头脑清明,将利害缓缓道出。张心邰又何尝不知此理?然火龙现世之讯一旦传出,莫说轩辕,便是整个天下亦将大乱。
“心邰,此山无需烧。你只需放出风去,就说火鞭神僧与人在此比武,斗得草木枯焦便成了。”正当五人相对愁苦之际,一道柔媚嗓音自林间飘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中姗姗走出一名身着鹅黄轻衫的娇小女子。她梳垂鬟分肖髻,浓眉大眼,尤其是那双眼眸深邃明亮,宛如深潭微波,尤为勾人。其鼻尖微翘,形似鹰钩,然鼻梁不高,无凸起结节,侧面观之线条流畅,配着那眉眼竟生出几分异域风情。她脸廓柔和流畅,双唇饱满,下面部轮廓更似中土女子,五官的温婉将那异域感冲淡了几分,倒像是蛮尤与轩辕交界地之人。事实上,她确属交界地人士,与这青伏峰弟子同出春阳城西北郊的永镇。
“阿肖?你怎会在此?”佳人看清来人,美目圆睁,满是惊诧。
“我自然与你们一般,是来寻火龙之子下落的。火龙现身时,我恰巧寻至这山中。我虽无力诛杀此獠,但困住它却有法子。如今它已被我拘在山后洞中,短期内无法脱身,这点时日应够你们查探火龙之子下落了。”阿肖偏头巧笑。
“你怎知火龙下落?”心邰闻言大惑。要说这阿肖,她自是旧识,昔日她、佳人与阿肖曾同在青伏峰设于永镇的学堂修业。后来阿肖辞学,听闻去了永镇一家估衣铺做活,如今突兀现身,实在惹人疑窦。
“我乃天命阁弟子,自知火龙会于轩辕现身,亦知你们在寻火龙之子,不过比你们早一步察觉火龙踪迹罢了。”阿肖笑言解了心邰疑窦,续道,“火鞭神僧与我师门交厚,我请师门中人知会他一声,你们只管放出风去,他绝不会辩驳,自能将这无火却有条状焦痕之事搪塞过去。而火龙既被困入结界,你们只需派人守定洞口,阻绝闲杂人等入内,短期内它冲不破结界,现世之讯便无人知晓。不过我修为有限,所布结界仅能困它十日。十日之期若至,它若破界而出,便要烦劳诸位辛苦些,用这捆仙锁将其锁入洞中了。”言罢,她自怀中探出一条银绳递予张佳人。
“既能以此索锁住火龙,你何不直接将它锁在洞内?也省却诸多麻烦。”佳人接过银绳问道。
阿肖面露愧色,望着张佳人低声道:“实不相瞒,我于武学一道毫无造诣,仅通些脱身保命的道法,故而无法持此索近火龙之身,只能将其诱入洞中,布下结界。”
佳人、心邰虽不知天命阁还有内门弟子之说,但青伏峰与天命阁同处永镇,早闻天命阁门下有专研奇门道法之人,故而也未在阿肖修习道法一事上深究,只问:“你不与我们同去寻火龙之子么?”
“师门尚有要事,我须即刻回山,便不与诸位同行了。但我这里有些关于火龙之子的线索,二位且附耳过来。”五人之中阿肖仅识佳人与心邰,故而只将知晓的隐秘说与二人。
交代完毕,阿肖躬身施礼,飘然而去。此后,心邰命青司去散布火鞭神僧与人比武之讯,遣景遇与另一名男弟子景深同去山洞看守火龙,并约定十日之期一至、结界若破,五人便合力入洞重新困龙;随后,她便与佳人联袂入城,依阿肖留下的线索追查火龙之子踪迹。
“师姐,阿肖说火龙之子与当年风雷军有关,难不成我们当真要进这将军府,探听十八年前的风雷军旧事?”佳人与心邰来到李盛海的将军府前,望着门首“一门忠烈”的匾额,踯躅不前。
“这两日我们在城中查访风雷军之事,众口一词皆称当年事中获利最丰者便是这李盛海。除他之外,我实想不出还有谁能助我们寻得火龙之子。”心邰望着朱红大门,偏头苦思。
“也是。当年风雷军案的既得利益者中,轩辕明易是王爷,景平帝是君王,这轩辕天下本就是他家的,自无成为火龙之子之理。可这李盛海年逾半百,若他是火龙之子,与这名头实在不搭……还是说我们一开始便想岔了?火龙之子若与当年风雷军有关,未必就定是利益既得者,也许是当年风雷军的遗孤也说不定。”佳人言及此处,又旋即自我否定,“不对不对,风雷军主帅全家皆已伏诛,哪里还有遗孤,我胡乱寻思什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心邰猛地拽起佳人便向食风楼奔去。
“哎!哎!师姐慢些,到底怎么了?”佳人被她拉得发懵。
“风雷军主帅虽满门死绝,可副帅的家眷却尚在人世!即便与副帅无关,军中上下千军万马,与风雷军有涉的,又岂能只盯着主帅一人?”心邰边走边说。
“那我们这是去哪?”佳人问。
“去食风楼。”心邰忆起的不仅是风雷军人多势众,更想起天命阁设于这轩辕城中的情报暗枢——“食风饮露楼”。
“食风饮露楼”乃天命阁于轩辕国都所设最大的情报交汇之所,这在武林中已非秘辛。传闻普天下之事皆可于此购得,此言虽尚待推敲,但若天命阁都探不到的讯息,旁处更是绝无可能。
张心邰携佳人直上食风楼七层。七层与别处大不相同,方至梯口,便见两旁各立着三名彪形大汉。右侧大汉身后设一朱红柜台,一掌柜模样的老者正翻阅账簿。大汉拦下二人,要求出示门派信物,言明非武林中人或朝中有声望者不得入内。心邰亮出青伏峰令牌,报上家门:“青伏峰门下弟子张心邰、张佳人,求见致知老人。”
“所求何事?”柜台后的掌柜边翻账簿边拨算盘,头也不抬地问。
“十八年前的风雷军。”张心邰道。
“哦?”掌柜陡然抬头,双目微眯,将二人端详良久,方才展颜一笑,“阿仁、阿义,带二位姑娘去一号房。”
“是!”两名大汉抱拳一礼,对心邰与佳人恭声道,“二位里边请。”
致知老人并非单指一人,乃是天命阁中专司要紧情报的贩子之统称。此辈常年隐于暗室屏风之后,客来便或将情报口述,或命房中丫鬟自玄妙处取出物件交予来客。而求取情报者,则需以一条同等要紧的情报交换,再由天命阁查验真伪。若属实,人便带讯离去;若无法佐证,则需留下一纸亲笔画押的空白文书,抑或万两黄金方可脱身。
心邰与佳人入得包间,向屏风后的致知老人见礼,便急切探问十八年前风雷军之事。
“二位姑娘来打探十八年前的旧事,想必是为寻一个人吧。当年究竟出了何事我们无从知晓,但姑娘欲寻之人,老朽倒可指条明路。”屏风后传来苍老的笑声。
“前辈请讲。”心邰与佳人虽面有急色,却不敢失了恭敬。
致知老人不疾不徐道:“你们要找的人,或许便在我所说的三人之中。这三个身份,且听仔细了:第一人,风雷遗孤;第二人,皇城遗子;至于这第三人嘛……咳咳咳……乃是……咳咳……咳咳咳……”言及第三人,老人忽剧烈咳嗽起来,咳了一阵竟再无声息。
“前辈!前辈?”佳人探颈轻唤,屏风后却死寂无声。
房中侍立的丫鬟亦觉有异,绕至屏风后查看,旋即尖叫:“老人死了!快来人!老人死了!”
掌柜领着数名小厮匆匆赶来,命心邰与佳人于房内少候,遂将老人尸首抬出。过了良久,方才回屋拱手致歉:“二位姑娘见谅,你们欲寻之讯,整座楼里唯这一号房老人知晓。方才听丫鬟言讲,二位所得信息未全,我等自是无颜再索报酬,二位这便请回吧。”
“无妨,多谢掌柜。”心邰敛衽一礼,与佳人一同离去。
“师姐,怎会如此凑巧?偏偏在我们探问时咽气,要紧的话还未说完便……”步出食风楼,佳人撅嘴满脸不甘。
“罢了,纵然他将信息全盘托出亦是无用,他说的前两个人,你可识得?”心邰轻叹。师傅遣他们查探火龙之子本如大海捞针,除却知晓火龙之子会随火龙同现轩辕外,再无他绪。天命阁所握线索定然多于己方,可无论阿肖还是致知老人,皆不愿悉数相告,吐露三分却藏七分。至于那老人怎会恰在彼时暴毙?此事细思处处透着蹊跷,然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前两人我虽不知是谁,但凭这几日打探到的风声,倒也能猜出一二。”佳人狡黠一笑。
“此间非说话之所,且回客栈再议。”心邰心中亦隐隐有所悟。
二人返回客栈,落锁闩门,佳人方才开言:“那老人所言‘风雷遗孤’,恰与阿肖给的‘风雷军’之讯吻合;而‘皇城遗子’,正好对上当年风雷军案前皇宫中生出的变故。这‘风雷遗孤’虽不知是军中何人之后,但皇城遗子,倒极有可能是安平公主轩辕卿沅,或是八王爷轩辕宇晟。这二人,一个是当年险遭掳走的公主,另一个则是多年来唯一远离庙堂的皇子,细细琢磨皆与‘遗子’脱不开干系。不过,亦有可能是皇上的私生子,可皇上这些年未曾涉足宫外,即便出巡亦是天下皆知,哪来私生之子?再则,他身为九五之尊,要什么女子没有,又何须私生?”
心邰颔首赞同:“我本觉轩辕氏一族最不可能是火龙之子,可老人既提了‘皇城遗子’,便定有干连。如此一来,先前排除的轩辕明易亦须算上。虽尚未明了他与‘遗子’何干,但他既涉皇城,又牵当年风雷军,嫌疑自是不小。至于‘风雷遗孤’,牵连太广。当年风雷军南征北战,阵亡将士无数,所遗孤寡自然极多。”
“那师姐意欲何为?”佳人问。
心邰已成竹在胸:“风雷军遗孤虽众,但明面上看,杜厉生的一双儿女嫌疑最重。当年杜厉生死后,其妻李丽君因夫君毙命青楼,深以为耻,便将一双儿女托付乳母,自个投河殉死。那乳母携孩童流落何方,再无人知。如今欲寻他们下落,唯有去往杜府旧地探问,看有无与乳娘交好之人,或寻些曾在杜府当差的旧人,或可窥得些许端倪。至于皇城遗子,我们既已锁定三人,皆是有名有姓之辈,一时半刻不至生变,大可暂且搁置,先查风雷遗孤。”
“好,明日我们便去杜府左近探听消息。”有了门路,佳人顿生欢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