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颖把这两条路在肚里头过了一遍，那点子犹疑，拱了上来。
“可我要是……要是考不上呢？”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这书，撂下好些年了。”
“考不上，也比不考强，你这脑子，我晓得。从小念书就灵光，比杨升那小子强多了。只要你肯下功夫，考上不是难事。”
杨颖把头垂下去，那双手在膝盖上头来回搓。
大哥说得对。
考大学，她不是没想过，可这些年书都撂下了，这会儿再捡起来，来得及么？
杨兵把那口气缓了缓，“我不是让你非得跟方正凯断了。我是让你，把轻重缓急，分清楚。”
杨颖把头抬起来。
“高考这事，往后就这一回，错过了，这辈子都没机会了。可处对象……”
他把手一摆。
“考上了大学，往后有的是机会。比方正凯强的，多了去了。”
杨颖把这话嚼了又嚼，半晌，重点了头，“哥，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成，还有，这事我不干预你。你咋选，是你的事。可你得记住……”
他把那双眼直直盯着她。
“你做出啥选择，就得为这选择负责。往后日子过成啥样，别怨天尤人。”
杨颖把这话听着，“哥，我记下了。”
杨兵没再多说，转身出了屋。
这话，点到为止。
再多说，就是逼着她做选择了，这丫头有自个儿的主意，他点一句，够了。
第二天后晌。
琉璃厂的午饭钟一响，工人们乌泱往食堂涌。
杨颖端着饭盒，没往食堂去，她在车间门口杵了一会儿，瞧见方正凯从技术科那头出来，深吸了口气，迎了上去。
“方……方师傅。”
方正凯瞧见她，眼睛都亮了。
“颖啊，一块儿吃饭去？”
杨颖把那饭盒往怀里头一抱，“不了，我有话跟你说。”
方正凯愣了一下，随即把那点子欢喜压了下去。
这丫头，平日里头见了他都是笑眯眯的，今儿这副样……有点不对。
“说吧。”
杨颖把那双手攥紧了，半晌才挤出后半句。
“咱们……往后，还是保持点距离吧。”
方正凯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把这话在肚里头过了一遍，那点子糊涂顶上了脑门，“保持距离？”
杨颖把头一垂，“咱们……不合适。”
方正凯把她重新打量了一回，那点子慌乱藏都藏不住。
“颖儿，我……我是做错啥了？你跟我说，我改。”
“你没错。”
杨颖把头摇了摇，“是咱们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
方正凯把身子往前探，“你说啊，我……”
杨颖把那双眼抬起来，直直盯着他，“方师傅，对不住。”
她撂下这句，转身就走。
方正凯杵在原地，手里头那饭盒，差点没端住。
不合适。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头转了好几回，他怎么都想不通。
前两天还好的，一块儿吃饭，一块儿下班，说说笑笑的，咋今儿……就不合适了？
他站在车间门口，那副失魂落魄的样，把路过的几个工人都看愣了。
“方师傅，咋了？这是……”
方正凯把头一摇，没吭声。
那几个工人对视了一回,都把那点子八卦压在底下。
方正凯跟杨颖的事，厂里头谁不晓得。
俩人关系好得很，下了班形影不离，这会儿方正凯这副样，怕是出了岔子。
方正凯杵在车间门口站了约莫一刻钟。
手里头那饭盒，早凉透了。
他抬起头，往技术科那头望了一眼，把那口气憋在嗓子眼儿。
不成。
得问清楚。
他把饭盒往旁边的窗台上一撂，转身往女工车间去了。
杨颖那屋，门开着。
几个女工凑在一处，正唠着闲篇。
瞧见方正凯进来，那几张嘴立马收了声。
“哟，方师傅，找杨颖啊？”有人凑过来笑道。
方正凯没搭理，径直往杨颖工位去了。
杨颖正低着头，手里头捏着块抹布，来回擦那台机器。
擦得比谁都仔细。
可那动作，看着就心不在焉。
“杨颖，出来，跟我说句话。”
杨颖的手停住了，她把那抹布往旁边一搁，站起身。
“走吧。”
俩人前后脚出了车间。
那几个女工扒在窗根儿，把脖子伸得老长。
“这是咋了？方师傅这架势……”
旁边那个赶忙摆手，“别瞎掺和。”
方正凯把杨颖领到厂区后头那片空地。
这地儿偏，没人来。
他在墙根儿站定，把那双手攥紧了。
“杨颖，你跟我说实话。咱们……到底哪儿不合适？”
杨颖把头垂下去，那双手在身前绞着，早晓得有这一遭，可真到了跟前，她还是不晓得咋开这个口，“方师傅，咱们……真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你说啊！我哪儿做错了，我改。你想让我咋样，我都成。”
杨颖把头摇了摇。
不是他的错。
是她自个儿的事。
“方师傅，我……我很有可能，要离开琉璃厂了。”
方正凯整个人愣在原地。
“离开？去哪儿？”
“我也不晓得，往后会是个啥样，我自个儿都说不准。”
她把头抬起来，那双眼里头全是挣扎。
“所以……我不能耽搁你。”
方正凯把这话听着，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离开琉璃厂，这到底是个啥意思？
厂里头的活，干得好好的，谁舍得走？
可她这话，说得这么实在。
他把那口气憋了憋，忽地开了腔，“杨颖。”
他把身子又往前凑了凑，“你是不是……找着更好的活了？”
杨颖把头摇了摇，“不是。”
“那到底是咋回事？你不能就这么撂下一句，啥也不说啊。”
杨颖把嘴唇抿紧了，不能说，大哥交代了，这事不能往外头说。
她把那双手在身侧攥紧了，半晌才挤出后半句。
“方师傅，你就当……我有自个儿的打算。”
方正凯把人重新打量了一回。
这丫头，脸上头那点子为难，藏都藏不住。
可她这嘴，咬得死紧。
他把那口气叹了出来，到底没再逼。
“成，你有打算，我不拦。”
他顿了顿，把那双眼直直盯着她，“可我跟你说句话。”
他把每个字咬得结实，“我这人，实在。我赚得也不少，你不管干不干活，我都养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