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金库里的日子,安稳得就像是被人遗忘在岁月深处的旧樟木箱子。
半米厚的精钢混凝土大门,把外面的冰天雪地和杀人放火全给隔绝得严严实实。生铁炉子呼呼地烧着,魏诚甚至能在防潮垫上打几个滚,热得把毛衣都脱了。
苏湄是个闲不住的女人。只要是她落脚的地方,不管是个破铁皮车厢,还是这死气沉沉的银行金库,她都得当成正经过日子的家来操持。
她找来几张大块的塑料防潮布,在金库角落里极其利索地拉起了一道帘子,硬生生隔出了一个小小的“厨房”。
“炒菜做饭油烟大,就算有抽油烟的土办法,那油星子也会到处乱飞。把厨房隔开,睡觉的地方才能清爽。”
她把那些切成方块的黄蜡冻豆油整整齐齐地码在铁架子上,咸菜疙瘩也用塑料袋扎得死死的,防止窜味。那四只变异雪雁被圈在另一头,每天吃饱了干糊糊,就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打盹。
一切都井井有条,但苏湄晚上睡觉的时候,那把大口径手枪从来没离开过枕头边。
到了在这金库里住下的第三天夜里。
凌晨两点多,正是人睡得最死、外头气温跌破零下七十多度最要命的时候。
“稀里哗啦——哐当!”
一阵极其清脆、刺耳的铁皮撞击声和玻璃碎裂声,突然顺着排风管道,极其突兀地传进了寂静的金库里!
这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楼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就像是有人在半夜里猛地砸烂了一面大铜锣。
睡在防潮垫上的苏湄,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半秒钟内,整个人像弹簧一样直接弹了起来。
“妈妈……”魏诚被惊醒了,揉着眼睛刚要说话。
苏湄一把捂住儿子的嘴,极其严厉地摇了摇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鱼线断了,悬在半空中的铁皮罐头掉下来了。
楼梯口来贼了。
苏湄动作极快地披上一件黑色的旧外套,连手电筒都没拿,只把那把沉甸甸的手枪别在后腰,顺手抄起一根带尖的钢筋,踩着办公桌就钻进了天花板的通风管道里。
通风管里漆黑一片,苏湄像一只极其轻巧的夜猫子,没有发出一丁点布料摩擦的声音,顺着管道爬到了金库外面的走廊上方。
她透过管道百叶窗的缝隙,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下方楼梯口的动静。
借着外面极其微弱的灰雪反光,楼梯口正站着两个黑乎乎的人影。
这两人身上裹着散发着恶臭的破烂军大衣,胳膊上绑着极其显眼的红布条。他们显然是想趁着夜色,到这栋没人敢来的银行大楼里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拆点废木头回去烧火,或者抓几个躲在里头的流浪汉去换煤。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这空荡荡的死楼里,竟然布下了老式防贼的“响铃阵”。
“他妈的!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其中一个红袖标吓得一哆嗦,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砍刀,紧张地四下张望。在这到处都是吃人饿狼的灰烬城里,半夜弄出这么大动静,简直就是给自己敲丧钟。
“别慌……好像是几个破罐头瓶子。估计是哪个死人以前挂在上面的,风一吹掉下来了。”另一个红袖标压低声音,壮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
“噗嗤!”
一声极其微小、却让人听了头皮发麻的闷响。
“啊——!我的脚!”
那个往前走的红袖标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栽,狠狠地摔在了楼梯拐角的平台上。
他脚上穿的是一双早就磨平了底的旧胶鞋,鞋底薄得跟纸一样。而他这一脚,结结实实、不偏不倚地踩在了苏湄昨天白天埋在浮雪底下的“玻璃碴子阵”上!
一块极其尖锐、呈三角形的碎玻璃,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接穿透了他那脆弱的鞋底,深深地扎进了他的脚心肉里。
更要命的是,他这一摔,双手本能地往前去撑地面。
“啊!!有埋伏!地上全他妈是刀子!”
这倒霉鬼的双手手掌,极其惨烈地按在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碎玻璃上,瞬间被扎得鲜血淋漓。在零下七十多度的极寒里,伤口流出的血几乎在几秒钟内就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那种钻心的剧痛,让他像是一头被夹断了腿的野猪,在地上疯狂地打滚哀嚎。
“别叫唤了!你想把外头的怪物全引来吗!”
另一个红袖标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伸手去拉同伴,结果在黑暗中一脚踩乱,同样绊断了第二根鱼线。
“哗啦啦啦!”
又是一连串极其响亮的空酒瓶砸碎声。
在这座没有法度、到处都是绝望陷阱的死城里,未知的恐惧永远比正面的刀枪更吓人。这两个红袖标根本不知道黑暗里藏着什么,他们只知道,这栋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银行大楼,地上铺满了要命的碎刀片,半空中还挂着诡异的响铃。
“这地方邪门!快撤!快走!”
那个没受伤的红袖标再也顾不上什么废木头了,像拖死狗一样拖着双手双脚都在流血的同伴,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银行大厅,冲进了外面的风雪里,跑得比兔子还快。
通风管道里,苏湄静静地看着那两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
不用开枪,甚至不用露面。一把碎玻璃、几根鱼线、一堆破烂罐头,就足够让这些心怀鬼胎的暴徒吃足了苦头。
这帮人回去之后,绝对会把这栋银行大楼传得极其凶险。在灰烬城里,一个布满陷阱的空楼,是没有任何人愿意来招惹的硬茬子。这就等于在无形之中,给苏湄母子俩的“铁王八”外头,又套上了一层最稳固的保护伞。
苏湄没有在管道里多待,极其利索地爬回了金库。
“妈妈,贼跑了吗?”魏诚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小铁棍,紧张地看着跳下来的苏湄。
“跑了,踩了猫尾巴,夹着尾巴滚了。”
苏湄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炉子边,把火拨得更旺了一些。
外部的威胁暂时解除了,但苏湄的眉头并没有完全舒展开。作为一个精打细算的家庭主妇,她每天都在盘算着手里的柴米油盐。
吃的暂且不缺,煤炭在雪地车上还有三大袋,省着点烧,撑过这几个月不成问题。
但有一件最致命的东西,马上就要见底了。
水。
苏湄走到金库角落那个充当水缸的大塑料桶前,掀开盖子。里面那清澈的冰雪融水,只剩下不到一个底子了。
在冰原上,最不缺的就是水,随手抓一把雪放进锅里烧开就能喝。
但这里是灰烬城。
昨天苏湄进城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城里的雪,全是被焚烧轮胎、塑料和尸体的烟尘污染过的“黑雪”。
为了验证,苏湄昨天白天专门从银行大楼外面的雪堆里,铲了一大锅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浮雪回来,放在炉子上化开。
结果,那锅雪水一烧开,整个金库里瞬间弥漫起一股极其刺鼻的、类似于劣质机油混合着臭胶皮的味道。水面上漂浮着一层五颜六色的油花和黑乎乎的灰烬颗粒,水底沉淀着一层恶臭的黑泥。
别说喝,这种水就算是用来洗手,都会让人起一身的红疹子。
“有火有粮,唯独没有干净水。人不吃饭能活七天,不喝水,三天就得变成干尸。”
苏湄盯着那桶快要见底的干净水,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她绝不可能让儿子去喝那种熬着工业毒素和尸油的黑泥水。在老家,要是井水干了或者脏了,大人们就会去几里外的老泉眼挑水。
既然地上的雪不能吃。
那就只能在这座庞大的旧世界城市废墟里,去挖一条没有被污染的“地下河”。
苏湄转过身,从雪地车的储物箱里,翻出了一大卷极其粗壮的软管,几把沉重的管钳,以及几张破旧的城市地下管网图纸。
“诚诚,明天你在家里看家。妈妈得干个大工程,给咱们在这铁盒子里,接一条能流出干净水的自来水管。”
苏湄把最后一点干净的雪水倒进铁锅,给魏诚煮了一碗热腾腾的疙瘩汤。水桶彻底空了,底朝天。
在这座连雪都带着毒素的灰烬城里,找水比找粮更难。普通幸存者只能靠吃那种黑雪苟活,时间一长,内脏全得被工业毒素毁掉。但苏湄决不让儿子碰那种脏东西。
她戴上厚实的帆布手套,把一根粗长的铁撬棍、一把大号手工冰镐,还有几个干净的厚塑料编织袋捆在一起。
“诚诚,乖乖待在家里。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我不敲暗号绝对不能出声。”
魏诚抱着饭碗,用力点点头。
苏湄踩着桌子钻进通风管道,顺着老路线爬出了金库。
银行大厅里依旧死寂一片,昨天夜里那些踩了碎玻璃的红袖标留下的血迹,早就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渣,死死地粘在水泥台阶上。
苏湄没有往楼上走,而是顺着另一侧极其隐蔽的员工楼梯,继续向银行大楼的更深处往下摸索。
以前在老旧小区生活的时候,但凡遇到市政停水,家里稍微有生活经验的女人绝不会干等着。她们知道去顶楼的蓄水箱底下接底根水,或者去地下室的增压泵房找存水。
这栋商业银行大楼地上十几层,地下好几层,按照旧世界的消防验收标准,这种大型公共建筑的底部,必然有一个极其巨大的独立消防水池,用来应付突发火灾。
那些水,是末日爆发前就已经蓄满的干净自来水。
它深埋在地下,绝对没有被地表的毒雪和焚烧尸体的烟尘污染过。
苏湄打着手电筒,在错综复杂的地下二层走廊里穿梭。这里的空气极其浑浊干燥,没有任何活人的痕迹。
绕过几个废弃的配电室,一扇极其厚重的暗红色双开铁门挡在了走廊尽头。门头上挂着一块满是灰尘的牌子:消防设备间。
大门紧锁。
苏湄将撬棍插进门锁的缝隙,用力往下压。锁舌早就生锈发脆,没费多大力气,铁门便被硬生生别开了一条缝。
一股极其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
手电筒的光柱扫进去,设备间里横七竖八地排布着大量粗壮的红色消防管道。而在房间的最深处,是一个占据了足足半个篮球场大小、用厚重混凝土和防水水泥浇筑而成的巨大蓄水池。
找到了。
苏湄大步走过去。水池的上方有一个一米见方的铁皮检修口,盖子被几根螺丝死死拧着。
她掏出扳手,利索地卸下螺丝,掀开铁皮盖子。
探头往里一照,苏湄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其踏实的笑容。
水池里没有水,只有冰。
满满当当、深不见底的冰。
因为深埋在地下,这里的降温过程相对缓慢,水池里的水并没有因为急剧膨胀而把池壁撑破,而是极其平稳地冻成了一整块巨大无比的冰坨子。
在手电筒强光的照射下,这块占据了整个蓄水池的巨冰,呈现出一种极其纯粹、剔透的淡蓝色。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一丝黑灰,干净得就像是一整块未经雕琢的蓝宝石。
这就是大楼底部的“冰矿”。
这种绝对纯净的旧世界自来水,在这座污浊的灰烬城里,简直比黄金还要珍贵百倍。
苏湄没有犹豫,顺着检修口旁边的铁梯子爬下水池,站在了坚硬平滑的冰面上。
她抡起手里的大号冰镐,对准脚下的冰面狠狠砸了下去。
镐尖凿在坚冰上,溅起大片晶莹剔透的冰碴。这里的冰冻得极结实,硬度堪比石头。苏湄像是个老练的矿工,极其耐心地在冰面上凿出一条条凹槽,然后沿着凹槽用力一撬。
一块足有西瓜大小、晶莹剔透的干净冰块被硬生生撬了下来。
苏湄抱起冰块,扔进旁边准备好的塑料编织袋里。
凿冰是个极其消耗体力的重活,在这零下几十度的地下室里,苏湄没一会儿就干得满身大汗。但她手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冰镐起起落落。
整整一个多小时,她硬生生地从这块巨大的冰面上,开采出了三大袋子纯净的冰块。加起来少说也有一百多斤,足够母子俩和大雁喝上大半个月。
“有了这个大水缸,就算外头天塌下来,也不用愁没水下锅了。”
苏湄把装满冰块的编织袋用绳子扎紧,一袋一袋地顺着铁梯子提上去。
沉重的冰块极其压手。苏湄把三个大麻袋绑在一起,拖在地上,顺着地下走廊一步一步往回挪。